第四章 新聞報導

  霍爾才一推開自家大門,便聽見一個既溫柔又嚴肅的聲音:「親愛的霍爾先生,我記得今天好像是上半天課對不對?」

  霍爾半張著嘴,看著自己的媽媽雙手扠腰,以一種大禍臨頭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個……」霍爾心裡小小的不安馬上得到證實,他完全忘記他媽媽對門禁的嚴格要求,「抱歉啦,我下次一定會……」

  「如果我是其他人的媽媽,我一定會跟你說沒有下次的機會,」霍爾特意撇開他媽媽凌厲的眼神,他心裡很清楚,就算他媽媽溫柔賢淑的美質全鎮皆曉,生起氣來也是跟一個怪獸沒兩樣,「不過我想,看在你第一天升國中的份上,還是不要太計較會比較好。」

  簡短的訓斥過後,霍爾以垂下的眼角餘光看著他媽媽走回廚房,繼續為今日一家四口的晚飯傷腦筋。霍爾鬆了一口氣,開始慢條斯理地脫鞋,今天算他運氣好,沒有像往常一樣被痛罵一頓。

  走進客廳,首先吸引霍爾目光的是散落在電視前小桌上的各式美術工具,還有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的妹妹,她的書包扔在沙發一角,裡頭的書本筆記全滑了出來。霍爾長吁一口氣,卸下自己的書包,悄聲走向前,掃視著桌上的雜亂。

  一大疊展開的畫紙,最上面的一張已畫了一些交錯的線條,不過還沒勾勒出作品主題的輪廓,以霍爾的推測來看應該是幅風景畫;水彩盤和畫筆放在畫紙上緣,色彩飽滿的顏料尚未乾涸;各色蠟筆在桌上毫無規則地滾來滾去,剪刀跟美工刀夾在彩色筆之間,在在為這桌上的凌亂添加一絲不協調。所有的這一切綜合起來活像是畫家工作室凌亂的場景一隅。

  霍爾偏過頭去看著他的妹妹,雙眼閉合的她似是已經熟睡。望著她臉上柔和的線條,霍爾不禁要承認,在不跟他吵嘴或是睡覺的情況下,他妹妹都還算是挺惹人喜歡的。

  霍爾從桌上的彩筆間拾起電視遙控器,將電視打開,新聞台主播的撲克臉在螢幕中間出現,霍爾隨意轉台,另一手將桌上的雜物挪開,好給自己一點空間放書包。

  「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啦!」忽然一個抱怨聲傳來,珍妮從沙發上坐起,揉著凌亂的頭髮看著明顯有些不知所措的霍爾。

  「我以為你睡著了。」霍爾側身在沙發另一側坐下,繼續按著轉台鍵。

  「我是在尋找靈感。」珍妮正經八百地回答,收拾著桌上的紛亂。

  「你以為夢境會給你靈感?」霍爾噗嗤發笑,轉到一台電影台,還正巧撞見男女主角接吻的尷尬鏡頭。

  「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法啊。」珍妮拿起自己的東西,走上樓梯,「我想要的是完全創新的意念,以成就我獨特奔放的創作,這種東西得一定從魔幻的夢境中尋找才行。」

  聽著自己妹妹的腳步聲往上而去,霍爾擺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關掉電視,歪身佔據整個沙發,雙眼盯著天花板的吊燈,試圖讓自己跌入玄奇的異想世界。

  今天是典型的開學日,課程草率了結,回家無所事事,連打瞌睡都嫌浪費時間,霍爾閉著眼睛隨思緒游走,看能不能從時空的穿梭中發掘到一些靈感,突然,他想起他們的秘密基地,還有今天聽見的談話。

  照那兩人的對話來看,他們的山洞可能真的有些玄機,無名枯骨,神秘日記,恍如詛咒般死去的兩名警員,甚至還有一場意外的大爆炸……聽起來就像是埃及木乃伊的傳說,霍爾深吸一口氣,忽然有種自己身處另一個空間的感受,周圍可見的一切都突然有了多重意義。

  珍妮再次下樓,不客氣地搶去遙控器,跟她哥哥一樣地轉著台,各種人物的聲音切換著,擾亂霍爾的思路。

  「我要上去了。」心神煩亂的霍爾如此說道,不想再忍受吵雜的電視聲音,他抓起擱在桌上的書包,放蕩不羈地甩到背後,彎著背走上樓梯。

  「哥,一直駝背會變成老頭子喔。」也不知是提醒還是嘲諷,珍妮衝著上樓的霍爾喊出這句話,然後又回到五光十色的電視節目中。

  「去,自己也差不多是這樣。」霍爾笑著,稍稍挺直背脊。

  踏上二樓,霍爾轉個大彎,以破門般的力道推開他的房門。走進房間,霍爾隨意將書包一放,眼神呆滯地看著他眼前的電腦螢幕,上頭反射出一個少年穩靜的面孔。

  以男生的標準來看,霍爾的房間還算乾淨,沒有連穿好幾天的襪子塞在衣櫃和牆壁間的角落,光碟片也在電腦旁整齊疊好,書本或鉛筆等物看似亂丟但都有個特定放置的區域,整個房間在雜亂中夾帶著一股特殊的秩序感,不會像亞路那些人的房間一樣像個完完全全的豬窩。

  霍爾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午後的和陽及曉風將自己籠罩,也順便沉澱方才心中的紛擾。之後,他將窗子半閉,移身到電腦前坐下,將雜物推到一旁的書桌上,按下電腦開關。

  老實說,霍爾稱不上是一個科技男孩,在他心中,小說漫畫或是籃球都比坐在地上拆解組裝一台電腦還要好玩,他只打算利用科技,但卻從未想過以後要以此謀生,平常打開電腦,除了做報告外就是打電玩,以為不能出去和亞路在球場上東衝西撞的下午時光找些消遣,雖然坐在電腦前轟爆敵人的頭可以給他一些快感,但他很清楚這只是他發洩脾氣的一種方式,他不會像某些人玩得走火入魔,甚至真的跑去買把槍跟警察對轟。

  除了會抱起躺在他衣櫥前滾來滾去的籃球逞威風外,霍爾也會沉浸在奇幻小說的傳奇世界裡,這是他最喜歡的小說類型,他的書櫃中有一半的空間都塞滿跟奇幻有關的東西,騎士的小型塑像,無數的奇幻小說,仿製的魔法書,巫師的玩偶,以及一些自己親手製成的骷髏模型或是假蠟燭,這些全都顯示出他對魔法及巫術的熱情。除此之外,他還會在牆上貼一些精靈或是騎士的海報或畫作,試圖將這個房間加入一股中世紀的不協調感。不過,就如同對科技的態度,霍爾雖然非常熱愛奇幻世界,有時也會想像自己身為騎士或巫師的英姿,但他絕不會像學校裡的某些書呆子成天只會埋在小說堆裡猛啃,把自己弄成一個大近視。他對所有事物都是這樣,抱持著中庸的態度,會表示出熱愛,但永遠不會太超過。

  電腦開機完畢,霍爾輕敲鍵盤,連上網路,在全國搜尋引擎中打入「亞克西鎮礦業史」,然後翻著頁面尋找自己要的資料,不過就如同他先前所料,上面記載的都是老掉牙的歷史,他們那個山洞發生過的意外,在這裡絲毫沒有記錄,霍爾猜想,搞不好連警察局的刑事資料簿上也找不到這起案件。

  徒勞無獲之後,霍爾打開某個戰爭遊戲來玩,但沒多久就跳出遊戲介面,現在他的腦海完全被神秘的事件所縈繞,就算開著戰鬥機到虛擬戰場上轟炸敵軍也無法引開他的注意力。

  霍爾關掉電腦,從書櫃上拿起幾個手握長劍的騎士玩偶來細細打量,像是看著它便能撥開迷霧一般。最後,他將騎士放回原位,離開書桌,側身往床上一倒,閉著眼睛開始做白日夢。或者該說,是發揮想像力隨意杜撰一個奇幻故事,由他當正義的主角,和萬惡的勢力展開對抗。

  正當他眼前浮現大軍出征的畫面時,一個聲音臨時喊停這場戰役:「霍爾,下來吃飯了!」

  今天的晚飯煮得還真快,霍爾心想。用手指理一下毛躁的頭髮後,便打開房門走下樓去。

  走進客廳,珍妮早已把電視關掉,在廚房跟著學作菜,桌子跟他離開時一樣清潔溜溜,霍爾呆呆站著,視線隨意停駐在米白色的壁紙或典雅的家具上,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來的用意為何。

  「你不會來幫忙喔?」又是珍妮那充滿火藥味的口氣,她正端著一鍋湯走出廚房,一面還在批評,「要一個女生,端這麼重的湯碗……」

  「你只有囉嗦這一點像女生。」霍爾說道,還是走上前去幫忙,在將這鍋湯放到餐桌上之前,霍爾還偷偷舀了一下,湯裡有馬鈴薯跟蘑菇,他大致可以猜到今天的菜色是什麼了。

  「霍爾,不要亂說,趕快去幫忙擺餐具,你爸今天可能會提早回來。」媽媽似乎怒氣未消,馬上丟給霍爾另一項工作,深知自己理虧的霍爾,也只好默默地去擺盤子,一面還要跟珍妮互瞪。

  餐點全都擺上桌後,霍爾才來得及評點今天的晚餐菜色。主餐是義大利麵,上面淋的肉醬原料全都來自他們家後院的小菜園,熱騰騰的醬料上灑了一些青豆胡蘿蔔之類的冷凍蔬菜。以義大利麵為中心,左側是一盤特意排成十字形的烤雞腿,另一邊則是一大盤看似菠菜的綠色蔬菜,一盤色澤鮮艷的番茄炒蛋佔據義大利麵前方的位置,而媽媽擅長的馬鈴薯蘑菇濃湯則是放在後面,冒出的白煙夾帶香氣攻佔霍爾的嗅覺。餐桌一側立著柳橙汁和牛奶,充當晚餐的飲料。另外一邊,幾個蘋果堆成金字塔狀,應該是飯後水果。

  「今天的晚餐看起來還不錯嘛。」霍爾表達自己的讚佩。

  「當然了,你爸爸是不會娶一個廚藝不精的女人的。」媽媽從廚房裡走出,將圍裙脫下,修長的手指上還沾著幾滴水珠。「他也很久沒跟我們一起吃飯了,今天就算是給他一個驚喜。」

  「所以,你要訓練珍妮也變成這樣的女人?」霍爾問道,珍妮圍起格子裙又拿著鍋鏟的樣子跟她的形象實在是很不搭。

  「這可不是我強迫的,她既然要學,就教教她也不錯。」媽媽似乎不再生霍爾的氣,說話口吻很是愉悅,隨後又轉身進去,跟珍妮一起清理廚房。

  霍爾坐在餐桌旁,看著鍍銀餐具上的反光發呆,秘密基地的事太過詭譎,繼續思考也沒有意義,只會讓頭腦更加模糊不清而已。他像個木頭一樣坐著,直到聽見一聲清脆的門鈴聲。

  「去開門吧,可能是你爸爸。」媽媽從廚房吩咐道,聲音幾乎被嘩嘩的水聲掩蓋。

  霍爾迅速起身,穿過客廳,走向玄關,在門前還能聽見外面馬路上汽車的引擎聲,他拿起鞋櫃上的鑰匙,將門上的反鎖轉開,大門輕啟,迎進一名西裝筆挺的男人。

  「原來今天是你來開門啊,」男人親切地說道,伸手揉揉霍爾的頭髮,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讓霍爾心裡充滿期待,希望自己以後也有這樣美妙的音色,「我們的小珍在哪?還在學做菜嗎?」

  「是啊,差不多啦,」霍爾隨便回應,心裡想著她沒把廚房給炸開就不錯了,「今天為什麼這麼早回來?」

  「今天是你們兩個的開學日,再加上銀行裡又很閒,我早點回來慶祝一下有何不可?」爸爸脫了鞋,踏進屋內,黑亮的公事包在他的手中搖晃,「你已經不是小學生囉,霍爾。」

  「是啊,我踏入地獄了。」霍爾說道,「我的導師竟然是那個討人厭的數學烏龜,想了就不爽。」

  「是嗎?那你可得小心一點啦,天曉得那隻烏龜何時會拿你開刀。」爸爸說道,將公事包往鞋櫃上一放,就往客廳走去,霍爾跟在他身後。

  其實,霍爾真的很渴望自己能跟爸爸一樣,有高大的身材,黝黑健壯的肌肉(據說他爸爸以前當過救生員),令人欽羡的銀行經理工作,溫柔厚道的個性,甚或是一張帥氣的臉龐,這些都是霍爾心中真正男人的典範。不過,就算他曾經熱切期盼自己的成長,他還是懷疑過,老愛跟亞路玩些小男孩技倆的他,究竟會不會有真正成為男人的一天。

  跟著爸爸走進飯廳,媽媽和珍妮已經在餐桌旁坐定,在霧色的蒸氣後等待他們的到來。爸爸露出微笑,走近媽媽身旁的空位,彎下身送她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吻,然後拉開椅子坐定,欣賞著自己面前美味的菜餚。

  霍爾站在剩下的空椅子旁,看著分隔餐桌和客廳兩個區域的中間物,一台電視,猶豫著該不該問出這個問題。

  「媽,我們今天能看電視嗎?」霍爾冒著被劈頭痛罵的風險問道。

  「你今天超過門禁時間才回來,還敢問我能不能看電視?今天我們好不容易能全家一起吃飯,不可以有電視聲音的干擾,」可能是因為有爸爸在場,媽媽講話的語氣很平和,「所以,今天不能看電視,這就當作是一種處罰吧。」

  「那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處罰?我今天有準時回家喔!」珍妮開始抗議,用後腳跟在桌下踢著自己的椅子。

  「這件事要去怪你哥,不要怪我。」媽媽心平氣和地說道,霍爾馬上接收到身旁一個憤怒的瞪視,「好啦,現在可以開動了,你們趕快吃吧。」

  「呃,這個,我能說句話嗎?」爸爸突然開口,讓悶著頭生氣的兩兄妹轉移注意力,「最近的貨幣匯率不太穩,我想我可能要看一下財經新聞,還有股票市場的問題,我都得解決。」

  「這種事你待會上網看一下不就好了?幹嘛挑在這種時候?」媽媽責怪著,對爸爸投去一個狐疑的眼光。

  「我不小心把電腦放在銀行沒帶回來嘛,拜託啦,一下就好,看一下電視不會怎樣的。」爸爸繼續求情,並對霍爾兩人投來一個頑皮的微笑。

  「我今天要查資料,電腦沒辦法借爸爸。」霍爾隨口扯謊,有點面紅耳赤。

  「我跟本沒有電腦,也沒辦法借。」珍妮跟著一起附和,兩人總算有一次意見交集。

  「你們實在是……好啦,隨便你們。」大概是因為連自己的老公都出面幫腔,媽媽這次很快就放棄初衷,大嘆一聲後從餐桌下的夾層中拿出遙控器,遞給一旁滿臉歉意的爸爸。

  「小鬼,這次你們贏了喔。」爸爸笑著說,起身走到電視前將它轉向餐桌,並按下遙控器開關。

  霍爾低著頭開始吃麵,雖然結局並不是他最想要的(他原本想看電視影集),但有這種成果也很值得驕傲,一旁的珍妮也靜靜地吃著,雖然沒有生氣的樣子,但表情還是看不出有多大喜悅(她本人最討厭看新聞)。

  一家人以新聞主播的聲音為背景吃著晚飯,偶爾也會就新聞內容大發議論(像是責罵犯下連續謀殺案的兇手有多麼殘忍,哪個討厭鬼竟然當選市議員,或是國道上怎麼又發生一次連環車禍),霍爾將瓷盤中的麵條一一吸入口中,很想搖頭嘆息:怎麼最近都是這種負面的新聞?難道沒有什麼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嗎?

  正在他這麼想時,主播忽然説道:「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消息:根據全國聯合天文協會表示,九月十日,也就是下禮拜日的午夜時分,將會發生一場本世紀規模最大的流星雨,這個尚未以任何星座為名的流星雨,極大期大致發生在凌晨十二點左右,數量高達每小時十萬至二十萬顆,堪稱人類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所見最壯闊的一次,對於這次突如其來的流星雨,天文學界表示極大的震撼,因為事先完全沒有特殊的徵召,因此也無法為它命名或是推測出更進一步的資訊。另外,天文協會建議,觀測時間最好為晚上十一點至隔天凌晨一點左右,而最佳的觀測地點又以東南部的亞克西鎮平原尤佳,專家建議,民眾不需使用望遠鏡,只用肉眼直視便能觀賞到這次的流星雨……」

  「有流星雨?而且還是發生在我們這裡?」媽媽轉頭看向電視螢幕,絲毫忘記自己剛才曾悍拒電視的加入。

  「這下子可不得了了啊,可以被記入亞克西鎮地方誌裡了,」爸爸感嘆著,也忘記自己剛剛說服媽媽開電視的理由,「我在這裡住了三四十年了,還是第一次在這裡看到流星雨。」

  「那就是所謂的流星雨喔?」珍妮指著電視上的模擬畫面說道,好幾顆比籃球還大的隕石,外圍包裹著燦爛金光,帶著火燄一般的尾巴從天而降,看起來比較像彗星撞地球而不像流星雨,「它們不會把地球撞毀嗎?」

  「怎麼可能啊,它們在掉到地球上之前就會被燒光了啦,」霍爾看著螢幕上那明顯誇大的流星說道,心裡不禁埋怨,這種誇飾型態的新聞報導一定會誤導全國民眾的,「地球外圍有大氣層,就是為了保護地球不被隕石撞擊……」

  「是是是,偉大的科學家霍爾,你懂的東西還真多啊,」珍妮打斷霍爾的演說,「我還以為你只對中古世界的東西瞭若指掌呢,什麼魔法寶劍,王子公主的,你不是專攻那個的嗎?」

  「這種基礎的課程,我好歹還有一點概念的好嗎?」霍爾沒好氣的說道,匡啷一聲將叉子放下,眼睛還是直盯著電視螢幕,模擬畫面在流星雨擊中地面之際停歇,新聞主播的臉孔再次浮現,為這個最新消息畫上句點。

  「他剛說流星雨是在什麼時候?下禮拜天嗎?」媽媽問道,「你們有沒有人想去看?這種機會似乎很難得。」

  「這種天文盛事,當然要一睹為快啊,本世紀最壯闊的一次流星雨,就算那是新聞亂加的也滿有吸引力的,」爸爸拍著自己的大腿說道,「小珍,想去看嗎?很漂亮的喔。」

  「好啊,那,我可以邀我的朋友們一起來嗎?」珍妮很爽快地答應。

  「到了那天,全鎮的人一定都會在那裡的,你不用擔心,」媽媽的手越過餐桌撫摸著珍妮的頭,在霍爾眼裡看來有點像是主人在拍打小狗,「到時候,我們搞不好可以辦個家庭聚會呢。」

  「霍爾,你打算怎麼辦?」爸爸撇過頭來問道,用叉子將盤中剩餘的麵條捲成球狀,再送入口中。

  「這個嘛……」霍爾前後搖晃著身子,這是他平常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我想我那天應該也很閒……」

  霍爾還沒說完,外頭便傳來音樂般的電話鈴聲,瞬間輕柔地佔據飯廳內的所有空間,媽媽示意大家噤聲,快步走出去接聽電話,幾聲禮貌性的問候過後,媽媽探頭進來說道:「霍爾,你的電話。」

  霍爾奮然起身,搔著頭走到陰暗的走廊上,他拿起話筒,給了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喂」聲。

  「霍爾?老兄啊,為什麼口氣這麼差啊?」些微的雜音中依稀能辨識出是亞路的聲音,「你看到剛剛的新聞了嗎?真是超棒的耶!」

  「你是指流星雨?」霍爾將話筒夾在脖頸間,拿起電話一旁的速寫紙開始亂畫,「對啦,那的確是滿壯觀的。」

  「怎麼了?這件事跟你不對頻嗎?」亞路的聲音漸漸失去甫接起電話時的興奮,「我還以為你會很期待的呢,這種奇怪的事你不是最感興趣的嗎?」

  「嗯,或許吧,」霍爾漫不經心地應著,鉛筆在紙上滑出一道如幽浮般的軌跡,「我只是被大家的過度興奮嚇到罷了,真的,我以為他們不會關心天文時事的,所以覺得有點震撼。」

  「我看是因為流星雨的發生地點的關係吧,我們這裡可是最好的觀星場所耶,到時候一定會被遊客塞爆的,」亞路的聲調中帶著一點如兒童般的亢奮之情,「難道你都不會覺得很高興嗎?我們這裡有流星雨耶!」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因為這種事而興奮得失去理智罷了,」霍爾在飛碟下畫了幾個小人,都是抱頭鼠竄的懦夫模樣,「這樣的話,搞不好明天就有一堆心臟病病號了。」

  「嘿嘿嘿,霍爾,你還真是不改你的中庸理論啊,」電話一頭的亞路發出詼諧的笑聲,聽來不像是嘲弄反倒像是讚美,「你這傢伙喔,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燃燒你的熱情呢?穿起盔甲決鬥的時候嗎?」

  「是啊,然後拿起劍狠敲一個蠢蛋的頭,」霍爾也笑了出來,握筆的手勢因笑意而晃動,紙上的人影變成一條扭曲的線帶,「反正,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我心裡清楚。」

  「喂,我們別再閒聊了,你應該會想要去看流星雨吧?我們要在哪裡看?」亞路重拾之前的歡快,對霍爾拋出疑問,「我在想,我們要不要去基地那裡看?我可不想在草原上跟一群流著臭汗的人擠著看天空。」

  「那也不錯啊,我們可以帶自己的食物去,或許還能辦個小型的野餐,」霍爾以筆尖信手將自己的塗鴉抹去,一層黑霧籠罩住外形詭異的幽浮與在它底下四處奔逃的茫然人群,「對了,你要不要約摩納跟莉雅啊?只有我們兩個人挺奇怪的。」

  「拜託,我們不能當人家的電燈泡啦,你不知道星空之下是情侶最好發展感情的地方嗎?」亞路一副識途老馬的口氣,「哈哈,開玩笑的,我會去問問看他們的,他們應該也很有興趣吧。」

  「唔,或許。」霍爾將速寫紙揉成一團,在手上拋著玩,像馬戲團中邊騎著獨輪車邊拋球的特技小丑,「他們應該不會介意我們破壞他們的美好時光。」

  便在亞路爽朗的笑聲響徹耳際時,霍爾接收到一個來自前方的眼神,他抓住紙球,看著珍妮,她靠在牆壁上看著他,一臉欲語還休的模樣。

  「你何時掛電話?」珍妮以嘴型示意。

  「等一下就好。」霍爾也以嘴型回應,然後便不客氣地對亞路說,「喂,你打算怎麼辦?」

  「就如同你所說的,我們兩個連同摩納和莉雅下禮拜天一起去基地看流星雨,這樣可以嗎?」亞路迅速統整出所有重點,「珍妮在旁邊對不對?不然你不會這麼急。」

  「算你強,猜對了。」霍爾說道,故意以輕視的眼神看向珍妮。

  「那,幫我跟她問好啊,」亞路以兄長般的口氣說道,「真是的,你明明就很疼愛她,不要每次都一副很不屑她的樣子嘛。」

  「她對我也是這種態度啊,所謂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霍爾感到自己臉頰有點發燙,像是做了什麼蠢事被珍妮撞見,「好啦,那就這樣了,其他的我們去學校再討論,拜拜。」

  「嗯,再見。」亞路說完,一聲喀嚓,話筒中頓時充滿令人厭煩的嘟嘟聲。

  「你是要打給誰啊?」霍爾走離電話,與珍妮交錯而過。

  「我所有的好朋友們,我得跟她們約到時候要在哪裡碰面。」珍妮不帶感情地說,手指在話盤上飛舞,正眼不瞧霍爾一眼。

  霍爾毫不吭聲,與出來時同樣抓抓頭髮,回到飯廳裡結束自己的晚餐,珍妮已將自己的餐具送回廚房,而爸爸則是抓著一顆蘋果邊啃邊走進自己的書房,媽媽移身到廚房裡,在門口叮嚀霍爾要趕快吃完自己的東西。

  終於吃完飯後,霍爾踱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樓梯旁,走廊上空無一人,珍妮想是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構思她的下週計畫或是藝術了。霍爾深吸一口氣,抬腿上樓,胸中不知為何有種隱隱騷動的不安感,彷彿預知末日的發生卻尚未查覺一般。

  重重關上門,那令他焦慮不已的緊張感卻未因此遠離,霍爾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開關前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不開,他拿起一個他最喜歡的劍士人偶,走到忘記關起的窗戶前,猛然將窗戶整個推開,讓帶有初秋氣息的夜風在他身旁繚繞,滋潤他的每一個感官。

  「真是奇怪啊,奧修劍士,你知道為什麼嗎?」霍爾對著他的人偶自言自語,隨後以嘆氣代表任何可能的回答。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明明應該是一件值得狂歡的事情啊,為什麼自己會顯得如此疑懼不安呢?以前的智者所預測的世界末日時間早已過去了,未來照理說也不可能突然發生地球毀滅之類的荒唐事來,那為什麼自己會如同一名感知到危險的劍士般警戒萬分呢?自己是不是又開始無可救藥地自作多情擔心起一些永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來了?自己應該聽信自己的第六感還是果決地將它忽視?

  霍爾搖搖頭,將手圈成圓形靠在嘴邊,做出一聲低沉的呼喊,像是要把自己的不快情緒藉由如汽笛般的嗚嗚聲中釋放出來一般。使自己心情稍感輕鬆一些之後,霍爾關起窗戶,將人偶放回原位,開始整理起自己明天要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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