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晴朗的午後》
1
正午的陽光與上午一樣透明。
身上的白色大衣有點薄,但出身雪國的我並不感到寒冷。
被陽光照得朦朦朧朧的東京街頭,好幾輛汽車鳴著喇叭駛過。
我穿過迎面而來的行人,跟上左前方的一個身影。
對方穿著溫暖的黑色翻領毛外套,在我前方兩三步之處走著。右肩的皮包晃來晃去,剛染好的頭髮反射出刺眼的光。
前方街角亮起紅燈,對方停在路口,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迎向她的笑臉。
她是今天邀我一起出來玩的前輩。
事情是從早上的雜誌攝影工作開始的。
攝影棚內一如往常地熱鬧,攝影師髮妝師監製人員還有其他不知職稱的工作人員忙成一團,而我則和三位前輩站在攝影布景前,依著攝影師的指令擺姿勢。
閃光燈一秒一秒的閃,我的姿態也一秒一秒的換,在那燈光的轉變中,彷彿可以聽得見時間的聲音。
已經忘記這是第幾次攝影工作了,可是總覺得對拍攝工作還是不太擅長,做完一個動作之後就不知道下一個要做什麼,總是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或是靈感來得快一點。
可是旁邊的前輩已經很熟練了,把手搭在她們肩上時,可以感覺到她們毫無猶豫的態勢,如果看向正面,或許也能看見她們燦爛又輕鬆的笑容吧。
過了很久以後,我也會變得像她們那個樣子吧。我以此默默鼓勵自己。
攝影師拍著手站起來,我們的工作結束了。我急忙跟前輩一起鞠躬道謝,然後離開攝影棚,回到休息室。
今天的休息室也一如往常,狹窄的桌子上散亂著成員們的物品,還有一些工作人員帶來的餅乾點心慰勞品,不過最近我想要好好管理身材,因此完全不打算吃任何東西。
邊和成員聊天邊整理完妝容後,我從包包裡拿起手機,彎身蹲到角落,開始想著等一下要在google+上寫什麼動態文。
這幾天都是在回答粉絲提出的問題,接連寫下來已經快沒梗了,不過粉絲們之所以會提出問題,是因為對我這個人有興趣,因此我還是要認真回答才行。
就在我想著要回答哪些問題時,一道陰影擋在前方,我的手機螢幕頓時黯淡下來。
抬頭一看,是剛剛一起攝影的柏木前輩。她對上我的視線後,也彎身蹲下來看著我,一臉疑惑,眼神游移。
我連忙打了招呼,但她只是雙眼骨嚕嚕地轉著,似乎在猶豫著要說些什麼話。
不曉得是不是要對剛剛的拍攝工作給建議,我剛才站在柏木桑旁邊,或許她透過我的動作感受到我的不安了。
正當我想著要說些什麼時,柏木桑開口了:
「那個,等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逛逛?」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走上東京街頭。
前方路口轉為綠燈,我跟在柏木桑身後一起跨越馬路。
當柏木桑轉頭看向馬路兩旁時,她臉上的黑色鏡框會反射陽光,直刺進我的雙眼。
我今天才知道,柏木桑平常會戴著平面眼鏡做為偽裝,這是我在門口等了十五分鐘後才知道的事。
「等很久了嗎?」在我等得無聊,正想要拿手機出來打發時間時,柏木桑從容地走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不會,我也才剛到......」
她笑著快步往前走,我也跟著一起走出了攝影棚。
「柏木桑......你視力不太好嗎?」
「咦?你說這個喔?」她摘下眼鏡,把玩眼鏡的姿態看上去像是戴眼鏡戴了很久的人,「這是裝飾用的,沒有度數喔。」
「喔喔,是這樣啊~」我以前從沒看過有人為了美觀而戴眼鏡的,現在又長知識了。
「有時候用點小配件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喔,不過我也是最近才學會的啦。」柏木桑的笑容依然有些害羞。
「真的喔~」
我笑了起來,接著問了她時尚和化妝品有關的話題,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從沒想過這些事,但是現在到了東京,總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太像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對於我拋出這些問題,柏木桑看起來有點手足無措,但還是認真地回答了要怎樣上眼妝或是用哪個品牌的化妝品會比較持久這樣的問題。
在她偶爾沉默下來的時候,總覺得那樣安靜的她也挺可愛的。
走在路上時,我無法不注意到路面完全沒有積雪。自從我來到東京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飄雪了,感覺還是有點不太習慣。
在我的老家,入冬後幾乎每一天都會下雪,一早醒來會看見夜雪層層堆積到小腿肚,路上每台車子都綁著雪鏈,走路上學時還會不小心踩到泥雪,將褲管弄得濕濘一片。
可是在東京,即使是冬天也遍灑光潔的陽光,兩旁的大樓窗戶折射炫目的色彩,看起來像是秋天一樣。
我想,這也是我要慢慢習慣的事情之一吧。
想著這些事情時,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看來剛才沒吃慰勞品是錯誤的選擇,呃不對,現在接近下午一點,也的確該是吃飯的時間了。
「肚子好像餓了呢......」柏木桑替我說出了心裡話,我們兩人的生理時鐘還滿接近的,「要不要吃點東西?」
「好啊,我也餓了。」柏木桑停下腳步時,我剛好多跨了一步,使得我和她的距離更加貼近了。
不曉得為什麼,可能是因為她身上穿的絨毛外套吧,靠近她身邊時就會覺得非常溫暖。柏木桑露出同樣溫暖的笑容,不經意地拉起我的手,感覺就像是我的同輩一樣。
「傻鴨鴨真的很可愛呢,真的,在選秀會議時就這麼覺得了。」
柏木桑突然這麼說,傻鴨鴨是我的綽號。
「我還好啦,柏木桑比較可愛。」
「這種時候就不要再說客套話啦!」
我與她都笑了起來,站在一旁掃地的大叔被我們嚇到,用備受驚嚇的表情瞪著我們看。
我是真心認為前輩們都滿可愛的,不過嘛......柏木桑的吐嘈也算是恰到好處就是了。
大叔放下掃帚,看著我們聳聳肩,然後挽起一旁店家的暖簾,發出極大的腳步聲走進店裡去。
我和柏木桑在笑聲止歇後,才發現旁邊是間家庭餐廳。
「要不要吃這家?」柏木桑這樣問我。
「好啊~進去吧~」雖然跟前輩一起吃飯,去這種店感覺有點寒酸,但是能一起吃飯就不錯了。之前聽說有個前輩想和柏木桑吃飯,結果柏木桑一直放她鳥,害對方難過了好一陣子。
走進門後,才發現裡面是家很雅緻的家庭餐廳,座位整理得很乾淨,椅墊也很舒服。可能因為接近離峰時間的關係,整間餐廳只剩下兩三桌客人,使得店裡飄散著悠閒又舒服的氣氛。
老闆一臉困惑地拿菜單走來,接待我們就座後,就用同樣困惑的表情幫我們點餐,再用同樣困惑的表情鑽回廚房裡去。
老闆離開後,我望向對面的柏木桑,突然意識到兩人間的沉默。
走路時的沉默還能忍受,面對面時的沉默卻引發尷尬的感覺。真不希望柏木桑覺得我是個難搞又孤癖的後輩,我因此拼命想著聊天的話題。
「老闆的表情好奇怪呢。」最後我終於擠出這句話。
「可能是剛剛被我們嚇到了吧。」柏木桑露出調皮的笑容,偷瞄旁邊的廚房入口,「我老是這樣,一不小心就過嗨,然後讓旁邊的人都很困擾。」
「原來節目上的反應都不是演出來的啊~~」糟糕,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當然不是演的啊!每次都演成那樣子也不太可能吧!而且我不是團裡反應最大的人喔!西野桑的反應比我還大吧!」柏木桑突然激動了起來,語速也變快許多,但她臉上仍然帶著笑意,我想我並沒有冒犯到她。
「喔喔,是那個節目對吧,我有看喔!」我知道柏木桑講的人是誰,之前在電視上看到時,也覺得那個人的反應誇張到很好笑。
聽見我的回應後,柏木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然後開始跟我講起和那個人一起錄節目時的事情,還附帶加碼其他前輩錄節目時發生的糗事。
餐點上桌後,我們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成員間的八卦或是喜歡吃的東西,可是我注意到,柏木桑好像沒有特別控制飲食,不論是什麼東西都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跟印象中全都是小鳥胃的前輩很不一樣。
「好像有點飽了呢。」吃到三分之二時,我放下筷子這麼說,其實我還能再吃一點的,但我有點好奇柏木桑的反應。
「這樣就飽了嗎?沒有好好吃東西就不能維持最佳體力喔。」柏木桑抬眼看我,她也是吃到三分之二左右。
「只是覺得應該要控制一下才行,我好像是容易胖的體質。」
「唉呦沒關係啦,你看娜娘最後還不是減回去了。」
啊,她說出來了。
「欸欸等一下,剛剛那句話絕對不要對娜娘說喔,不然我上節目又要被罵了。」柏木桑馬上就發現不對勁,用更加可疑的態度指正,然後繼續低著頭吃飯。
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人呢。
「柏木桑很親切呢。」
「是嗎?謝謝。」柏木桑的眉毛扭成八字眉。
「還有,我很少看見前輩會把食物全部吃光喔,但好好補充體力也是種專業意識吧。」
「我喔,我其實是比較不勉強自己減肥的那一型啦,能吃的時候就吃,需要減的時候還是會注意一下,可是注意飲食跟完全不吃是不一樣的,因為會影響到身體狀況啊,還有......」
我覺得我好像戳中了什麼開關,因為她針對這個話題滔滔不絕地講了將近五分鐘左右,講到我覺得老闆都要拿著鍋鏟出來叫她閉嘴了。
最後,柏木桑還是沒把自己的午餐吃完(大概剩下五分之一)。
在準備離開時,我突然想到:我要不要出錢?
根據過去經驗,和前輩一起吃飯好像大多是由前輩出錢,但我聽說柏木桑很小氣,基本上不請客,所以我應該還是要出錢吧,但隨便把錢拿出來好像又很看不起人,那我應該要怎麼做呢......
我一邊看著柏木桑,一邊在桌下偷偷準備好自己的那份錢。
柏木桑轉身拿起皮包,遲疑了一下後,招呼老闆過來,付了兩人份的錢。
有種賺到了的感覺。
「好了,走吧~」她拋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柏木桑。」
「不用客氣啦,我是前輩,本來就要請客嘛。」
幸好我沒接著說出「跟在節目上不一樣呢~」這種話來。
「傻鴨鴨,你之後還有其他工作嗎?」
「沒有耶,等一下應該就會回家了。」
「我的下個工作是三點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呢。」
「那柏木桑可以陪我嗎~」
「當然可以囉!誰叫傻鴨鴨這麼可愛呢~」
「好害羞喔,被前輩這麼說......啊柏木桑你看,是小貓耶!」
「喔喔......是貓咪啊......」
「這隻貓是黃色的耶,好可愛喔~」
「嗯嗯,真的還滿可愛的。」
「啊啊,貓咪跳過來了!好可愛喔~~突然有點想養寵物了......」
「是喔,傻鴨鴨喜歡什麼動物?」
「狗啊貓啊鹿啊牛啊都喜歡!」
「喔喔~(摸著對方的頭)」
「柏木桑喜歡什麼動物?」
「呃......我不太擅長應付動物耶。最好不要太大隻,活動力也不要太強,總之要文靜一點的。」
「烏龜呢?很小隻也不會亂動。」
「也有烏龜長得很大隻的啊......」
「魚也不錯啊,在水族箱裡游來游去的,看起來很漂亮喔。」
「可是魚應該很容易被養死吧......」
「那兔子呢,看起來不用特別費心照顧就養得活喔。」
「我朋友也有養兔子,不過我就算了......」
「柏木桑,你應該是怕動物吧?」
「我真的就對動物不太在行嘛~之前幾次錄節目都快被動物嚇死了~」
「是喔......我老家附近有很多動物,平常在路上都會看見乳牛或鹿走來走去喔,而且牠們也很溫馴,不會亂跑也不會亂叫。」
「嗯,我知道喔。(安靜地盯著對方)」
「(站起身來)柏木桑,那是什麼?」
「好像是遊樂場耶,要一起去玩嗎?」
「喔,好啊。」
「那就去玩吧~~」
我跟在柏木桑身後,走進寵物店附近的一間遊樂場。
自動門後是排成六排的一列列電子遊樂機台,此起彼落的電子音效連番轟炸而來,但我完全不覺得吵。
這間遊樂場看起來跟一般遊樂場差不多,都有抓娃娃機或跳舞機等機台,不過以前的我大多只是站在門口看一看,走進來玩倒還是第一次。
我轉頭看著柏木桑,遊戲機台的燈光斷斷續續地打在她的側臉上。
「我第一次來呢。」柏木桑神祕地笑了起來,面部看來有些潮紅。
「我也是。」總覺得對話的氣氛怪怪的。
「總之,先去換代幣吧,代幣機在哪裡呢~~」柏木桑突然興致高昂了起來,牽起我的手在遊樂場裡轉悠,最後終於走到代幣機前。
從零錢包裡掏出百元硬幣時,總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要奮不顧身地去做些什麼,但我知道我只是要換些代幣而已。
從代幣機底下的開口拿出代幣後,柏木桑用既溫柔又有些曖昧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將手搭上我的肩。
像是兩人要一起做什麼壞事一樣。
「要玩哪一台呢~~」
她將眼光投向旁邊的機台,神情看上去有些孩子氣。
「柏木桑,那個是什麼啊?」我看見了一個看起來有點有趣的機台,跟著柏木桑一起走過去。
「這是要幹嘛?啊,我知道了,是要把代幣丟上去,然後把獎品推下來吧。」
「應該是耶,那我要投下去囉......啊,錢幣跑出來了。」
「然後要把錢放下去吧,嗯......這邊比較好吧......啊不對,應該是這裡......」
「先丟這裡好了......啊!」
「沒中啊!」
我們兩人一起叫了起來,隨後又笑了起來。午後兩點的遊樂場,只有我們兩人的聲音迴盪其中。
柏木桑將代幣投入旁邊的機台,我則是站在原處繼續挑戰。在叮叮咚咚的聲響中,有時會聽見柏木桑的笑聲,而其他的聲音就是我的。
在我好不容易拿到獎品(非常小的布偶)時,站在旁邊的柏木桑比我還要興奮。我感覺越來越開心,除了亢奮感之外,內心深處的緊繃感好像也漸漸柔軟下來了。
原來大人在遊樂場玩時是這種心情啊。
我們兩人就這樣在遊樂場裡繞了一圈,也玩了一圈。最後,我走到賽車機台旁,柏木桑馬上坐到旁邊的機台上。
「傻鴨鴨,要不要跟我比賽車?」柏木桑突然對我提出挑戰。
「當然可以囉!」我毫無退讓之心就答應了。
我坐上旁邊的機台,由柏木桑投了兩人份的代幣,螢幕上跳出選擇車種的畫面,我選完後又過了幾秒鐘,柏木桑才選好自己的車子。
「柏木桑,好慢喔~」我故意學著團裡某位成員的語調這樣說著。
「要選自己喜歡的車子啊,不然的話......啊啊開始了!」
柏木桑驚叫之時,我馬上回過神來,右腳踩下油門。
我的車子在熱帶雨林中的賽道上快速往前衝,很快地超過好幾台車,但前面突然出現一個轉彎,我的車子便一股腦地往牆上撞去。
好不容易將車子調回原來軌道時,我卻看見柏木桑的車尾燈從遠處離去。
「咦咦咦咦咦!」雖然是遊戲,但這轉變也未免太快了吧,我又用力踩下油門,但馬上就發現急踩油門不好控制車子,於是又輕輕地放開了一點。
隨著時間過去,我的注意力慢慢集中到遊戲上,旁邊的嘈雜聲響逐步遠去,我越來越入神,感覺只有眼前的事物需要關心。
遊戲結束了,我果不其然地成了最後一名,但柏木桑也才高我一名而已,而第一名當然是電腦玩家。
感覺到空氣重新灌入肺部後,我才發現自己剛才有多緊張。
放鬆心情後,我轉頭看著柏木桑。
她認真地凝視著遊戲螢幕,雙眼連眨都不眨,臉上帶著一抹笑容,像是在那場遊戲裡看見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似的。
我拿出手機,對柏木桑說:「柏木桑贏了,來拍個照吧~」
她笑著轉過頭來,我透過相機鏡頭直對上她的眼神,按下快門。
那靦腆的表情就這樣被留下來了。
「玩得開心嗎?」她在我移開手機時這麼問。
「嗯,很開心喔,不過我還不太會開車就是了。」我說完之後才發覺有點好笑,我根本還沒滿二十歲,怎麼可能會開車嘛。
「其實我也不會開車耶,只會玩這種賽車遊戲而已啦。」柏木桑臉上還殘留著靦腆的笑容,「團裡有其他人已經考到駕照了,我也想考考看呢。」
「柏木桑是認真的嗎?」我開玩笑地這麼問,總覺得柏木桑比較像是等老公來開車接送的類型。
「嗯,再看看囉~」果然只是嘴巴說說而已。
我決定要自己玩一次,因此又投了一些代幣進去。在選擇車種的時候,柏木桑從旁邊的機台上靜靜地走下來,靠到我旁邊。
畫面跳出loading字樣,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傻鴨鴨這次的車子還滿帥的耶。」
「因為要好好選嘛。」
「可是也要開得夠好啊,不然的話......啊啊開始了!......前面有轉彎!......啊旁邊的車撞過來了!」
「柏木桑不要在旁邊實況轉播啦!」
「這樣不是比較有趣嗎,而且我忍不住嘛,啊啊你看!」
雖然柏木桑在我旁邊不斷發表評論,讓我很難專注在遊戲上,但我覺得這種感覺也不壞,而且在她說話的時候,我總覺得聞到了一抹玫瑰花的香味,是從柏木桑身上傳來的嗎?果然大人還是會噴香水吧。
遊戲結束了,(可能是因為有人干擾的關係)分數沒有比之前高多少,但這樣也可以了。我玩興已盡,從賽車機台上下來,柏木桑邊笑邊看著我,總覺得好像又聞到了那個玫瑰花的香味。
在我走到柏木桑旁邊時,她突然指著一個地方叫著:「欸你看,是熊貓耶!」
在她指尖前方,是一塊闢成圓形的空地,裡面有幾隻動物形狀的機器人偶,背上凹出座位,讓人可以坐在上面,像是在騎乘動物一樣。
「嘿,傻鴨鴨,你坐上去,然後我幫你拍照好不好?」
柏木桑突然熱心了起來,像是媽媽帶小孩出來玩一樣,我聽話地走過去坐上熊貓,對著柏木桑的方向比了個剪刀手的姿勢。
手機後面的柏木桑笑了,煞有其事地按下快門。
我也留下了什麼東西在她的手機裡吧。
在我從熊貓上下來時,柏木桑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我去個洗手間。」
「東西我來拿吧。」我伸出手去,柏木桑卻擺擺手。
「沒關係,我自己拿就好。啊對了,這些代幣先給你吧,全部用完也沒關係喔。」
柏木桑將代幣放在我掌心裡,她的手很溫暖。
在她轉身消失在牆壁的轉角處時,我也轉過身去,掌心握著代幣,想著接下來要玩什麼。
我漫步穿梭在一排排的遊戲機台中,看到有趣的機台就停下來,把代幣餵進去。嘈雜的聲音不斷湧來,我再次被前所未有的感覺淹沒。
我的老家是個有廣闊大地的地方,可以看見清澈的天空,但也沒什麼娛樂。而東京雖然人很多,世界比以往還要喧鬧,但我卻感到異樣的興奮,像是可以往前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就像剛剛的賽車一樣。
如果不往前跑,就沒辦法看見更美麗的風景,因此再往前跑一點,再往前走一點吧,我覺得我還可以走到更遠更好玩的地方去。
咚的一聲,獎品掉到洞口,是小巧的手機吊飾,我覺得自己還能再贏得更多。
2
柏木關上廁所門,走到洗手台前。
洗過手後,她仔細端詳著鏡中自己的臉,然後掏出化妝包來細細地補妝。
二十分鐘過後,她才一臉滿意地把化妝包放回去,但在抽手離開包包前,突然又停頓了一下,隨後拿出一小罐香水瓶,對著自己的雙腕噴上。
柏木以前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和粉絲接觸的時候大多是抹個護手霜就直接上場,可是之前有朋友去國外錄節目,買了玫瑰香水回來當紀念品,她就這樣用上了,需要長時間工作的時候都會帶著,偶爾想到就補個香。
噴頭射出透明的水霧,手腕感覺濕濕涼涼的。在把香水收起來的時候,柏木聞到一絲細密的玫瑰香味,頓時覺得好像整間廁所都籠罩在這樣的味道裡似的。
「會不會噴太多了啊......」柏木擔心地凝視著自己的手腕。
剛開始噴香水的時候,對於身上傳來不熟悉的香味,柏木還是感到有些異樣,有時會覺得香水噴久了,搞不好會連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忘記了。
低聲抱怨時,柏木瞥見鏡中的自己。
一名染著淡茶色頭髮的女生,站在對面羞怯地注視著她。
真要說起來,這頭頭髮也是呢。
去年年底,柏木希望可以換個造型,因此在推特上向粉絲們說了染髮的事。而如她所料,雖然有人支持,但也有不少「別染那麼淡吧」的意見,使得她雖然早已下定決心,在踏進理髮店時還是做了點心理準備。
最後的成果比想像中來得好,讓柏木當下決定要拍照上傳,但拍完照後卻發現髮色看來非常之亮,使得她只好在照片說明裡加上「沒有看起來這麼亮啦」這樣虛弱的註解。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染髮時也是這樣的。
當時下定決心要改變黑髮形象,因此即使聽到不少反對意見,還是一無反顧地去做。柏木是個很依自己心意行動的人,決定了就不會改變,因此在染髮之後,她也不覺得自己不再是黑髮會有多麼可惜。
可是,在看見自己早期的照片時,柏木還是會有種不知該說是悸動,還是惆悵的感覺。
看來真的到了會回顧往事的年紀了。
柏木想著這些事,在鏡子前發呆了一會兒,但馬上又回過神來,依著鏡子仔細整理起瀏海的分線。
折騰了五分鐘,柏木終於搞定,神清氣爽地走出洗手間。
往左彎過一個隔間,就回到了遊樂場裡面。這是間小型的自助式遊樂場,門口放了台兌幣機,需要放鬆的人自然會被吸引過來,挖出口袋裡的零錢,換取失神雀躍的一個下午。
柏木站在廁所入口附近,茫然地看著眼前光彩紛亂的景像。投籃機發出咚滋咚滋的聲音,抓娃娃機則發出音樂盒那樣的聲音,不同的聲音與光彩迎面而來,讓柏木感覺像是走入了異世界。
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柏木直覺地往旁邊側了側,一個鬍渣沒刮乾淨的男人從廁所裡走了出來,右手在褲袋裡翻找著什麼。
清脆的聲音響起,男人背著柏木點了菸,一股淡淡的菸味飄散開來,男子邊抽著菸邊緩步離去。
下午兩點半的遊樂場,會出現的也只有那幾類人吧。翹課的中學生、無所事事的大學生、筋疲力盡的業務、百無聊賴的OL、煩惱著下一頓飯要從哪裡來的失業中年人,還有從以前就電玩成癮的老頭們。
「那我屬於哪一類人呢?」柏木想著。
打從離開老家上京發展後,柏木就偏離了一般人的生活軌道,再也不用擔心學校課業,在意的事情反而是舞台演出,攝影工作,以及節目錄影這類的東西。
她好像快忘了以前那樣「一般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那我屬於哪一類人呢?」無解,演藝人員是各種人,但也不屬於任何一種人。想著無解的問題會讓柏木產生想查維基百科的衝動,但她知道這種東西網路上不會有資料,知惠袋也不會給她答案。
柏木快步往遊樂場裡走去,穿過喧鬧與紛亂之間,尋找著川本的身影。
川本是今天跟柏木一起來的後輩,今年即將滿十七歲,上京工作快要滿一年,未來還有很多的發展空間。柏木看著她時,會覺得就像是看見年輕時的自己一樣,因此一直都在默默地注意著她,也很想找個機會對她說說話。
可是,因為生性害羞,又老是在意自己跟對方相差七歲的關係,讓柏木從川本入團後到現在,好不容易才在今天開口約她出去。幸好川本很和善,在柏木詞窮時總是能丟出話題救場,讓柏木也不再那麼擔心,就像是在和同輩相處一樣。
繞過一排釣魚機後,川本的身影出現在柏木的左前方。柏木停下腳步,偷偷地躲在後面看著她。
川本側面對著柏木,正認真地玩著遊戲。雖然從這一側看不出川本在玩什麼,但看著她純真的笑臉,讓柏木相信那一定是個很好玩的遊戲。
「不曉得帶她來這種地方好不好呢......」柏木想著,「但是,看她玩得那麼高興,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剛剛柏木將代幣拿給川本時,川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讓柏木為之悸動,直想著要再做點什麼事情讓她開心,然後繼續凝視著她的笑臉。
東西落地的聲音傳來,川本彎下身去,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柏木笑了起來,是這樣啊,川本拿到獎品了啊。
川本綻開大大的笑臉,開心地看著自己的戰利品。
柏木背過身去,暫時不想打擾這段美好的時光。
柏木與川本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選秀會議上。
那是一次招募新人的會議,柏木是隊伍代表之一,有權力選擇要誰加入隊伍。
在篩選候選人的時候,她就覺得川本很有潛力,而在後續指名的時候,包含柏木的隊伍在內,總共有五隊指名要川本入隊。
川本在台上喜極而泣,而她最後的歸宿由抽籤決定,柏木的隊伍派出一派輕鬆的島崎出馬,最後也神奇地抽中了川本。
歡天喜地之餘,柏木接到了交涉任務。
按照規定,在選秀成員得到入隊許可後,隊伍代表要去選秀候選人家中與監護人交涉,得到家中成員的首肯,候選人才能入隊。
於是,在選秀會議結束後約一個禮拜,她就和使出神之一手抽中川本的島崎搭擋,去北海道拜訪川本的家。
出發當天,柏木萬分謹慎地穿上猶豫很久才選出來的戰服(淡藍色毛衣、黑色短裙、米色外套,還有絕對不可以忘記的珍珠項鍊),和島崎在機場碰面。
穿過登機閘門時,島崎突然問:「柏木桑,你之前很常搭飛機嗎?」
「沒有耶,大部份時候都在國內啊。」
「是喔......我還以為去鹿兒島一定要搭飛機呢......」
島崎的話讓柏木內心一陣動搖。
望向登機門的時候,有種這班飛機要飛往九州的感覺。
「因為工作很忙,我其實也沒什麼時間回去啦。」
先用這段話塘塞島崎,但柏木卻一直想著這件事,而島崎也沒再和柏木搭話,兩人就這樣沉默不語直到飛機升空。
柏木的老家是鹿兒島,和北海道一樣,從東京只能搭機往返。她來東京將近九年了,還沒回過幾次老家,之前因為錄節目回去時,行李箱滑過自動門時的觸感好像還殘留在身體的某處。
柏木就這樣帶著難以言說的心情,和在旁邊神遊的島崎飛到了北海道,下機後又轉乘小型直升機,在驚叫連連中降落在川本家附近的小型機場上。
打開機門時,一陣冷風灌來,讓怕冷的柏木縮起了脖子。
「天啊,好冷喔,真不愧是北海道。帕魯魯,你衣服夠暖嗎?」柏木轉頭問島崎,帕魯魯是島崎的綽號。
島崎迎向北風,皺了一下眉頭,將身上的大衣扣緊,神情馬上恢復平靜。
兩人和隨行工作人員從機上跳了下來,在空曠的停機坪上緩步移動,辦完手續後,就走到外面的大馬路上。
一片荒涼的公路上,有台大型休旅車停在路邊。在柏木和島崎走近後,就有個工作人員從車上跳下,將兩人接引到車子裡。
柏木才剛把門關好,休旅車就發出豪邁的聲響,以極快的速度往前奔馳。
從未見過的景色開展在柏木眼前。
「好漂亮喔......」
車子橫跨過一片青綠的草原,深深淺淺的綠色往四面八方延伸,幾群乳牛在草原上悠閒地漫步,偶爾彎下頭吃草,聽見引擎聲後又抬起頭來,看著轟然駛過路邊的車子。
「是牛耶,好可愛喔~」島崎露出可愛的笑容指著牛群,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乳牛耳朵上掛的淡黃色名牌,上面寫著牛隻的編號。
柏木回頭看了島崎一眼,又安靜地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草原與天空接壤的地平線起起伏伏,一片平坦中竄起幾條由樹林構成的綠色線條,草原與樹林上方的天空非常遼闊,行駛在這片草原中的車子就像是航行在綠色的海上一樣。寬廣的自然意識壓倒過來,讓柏木只能以靜默面對這片風景。
就連她的老家都沒有如此開闊明朗的景色。
「怎麼樣?這裡很漂亮吧!」前座的工作人員開心地轉過頭來,他好像是北海道人。
「你今天好開心啊,跟在東京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另一個工作人員笑著這麼說,柏木朦朧地想到,回到老家時應該不會有人不開心的吧。
在寬敞有如國道的大馬路上開了半小時後,前方出現幾棟民宅,休旅車在其中一間房子前停下腳步。
出來應門的人正是川本,柏木和島崎看見她時都笑了起來,連忙下車跟著工作人員一起走進川本的家。
在那間別緻悠雅的小房子中,柏木雖然感到些微緊張,但還是盡力做好前輩的本份,認真傾聽川本的期望,並跟她的父母討論上京的事情。川本的父母都是親切的人,對女兒的人生夢想也非常看重,讓柏木與他們談得越久,就對川本越感放心。
在拍攝交涉紀念照時,柏木突然想起剛上京時的那段時光。
那一年,十五歲的她偷偷報了徵選,書面審查雖然過了,但因為還沒辦法說服父母,因此在登機前就被迫打消念頭,黯然回家。過了將近一年,她才有辦法表達自己的堅持,也才得以和媽媽來到東京,開始演藝事業。
「這樣說起來,」柏木偷偷地看了川本一眼,「她到東京來時也是十五歲,和我當時一樣呢。」
她好像看見了那個終於得以實現自己夢想的少女。
日本最南與日本最北,到達東京要有多遠?
臨行前和川本握手時,柏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熾熱溫度。
走出川本家時,島崎快步走到柏木身邊。
「柏木桑,」島崎有些不安地問,「她應該會來吧。」
「嗯,會的,她的意志很堅定,而且父母也很支持啊。只要拿出誠意和努力,大部份的事情都會成功的。」
講出這番冠冕堂皇的話,連柏木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只是覺得......」島崎若有所思,「如果我們能說服家長,而且她自己也夠努力的話,應該就會有很多想當偶像卻不能當的人,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了吧。」
柏木看見島崎灼熱的眼神。
如果當時,在柏木十五歲的時候,有人來到鹿兒島的家中,和父母說明未來上京的事,柏木是不是就可以提早入團,得以更早站穩腳步,或許也會比現在成就更高了呢?
但是柏木不會這樣想。
「或許如此,但這樣想並不實際,當時的情況就不是這樣子,所以我覺得不需要這樣想。」
雖然講得有些籠統,但柏木的想法就是如此實際,對於已然定形的過去,她抱持著懷念但不悔恨的心態。
一陣北風吹了過來,柏木忍耐著寒風走向休旅車。頭頂是一片高闊的天空,她覺得家鄉或東京的天空都沒有如此高遠。
一罐易開罐咖啡匡啷匡啷地從自動販賣機裡掉了出來。
柏木撈出咖啡,俐落地拉開拉環,纖細的手指在金屬拉環間轉動,像是在打開易開罐清酒一樣。
在柏木打開咖啡的時候,旁邊的自動門無聲地滑開,一群像是剛放學的高中生走了進來。柏木自然地縮起身子靠在牆壁上,但對方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右轉走進遊樂場裡。柏木莫名地感到安心,開始喝起咖啡。
原本想要去找別的機台玩的,但看到自動販賣機時就渴了起來,探探口袋發現還有一些零錢,就把它投到自動販賣機裡,換一罐代言過的WONDA咖啡出來。
吞下咖啡時,嘴裡好像殘留著揮之不去的甜味,柏木邊嘆「還是這麼甜啊。」邊看著咖啡罐上的包裝。
柏木平常不太喝咖啡的,但隨著年紀漸長,有時不喝點提神醒腦的東西還真沒辦法應付接腫而來的通告和拍攝工作。靠在牆上時,會感覺到身體深處襲來一陣疲憊。如果要撐到晚上的話,不補充點糖份可是不行的,柏木邊想邊喝著咖啡,即使她也不太喜歡吃甜的。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甜呢......」柏木盯著咖啡鋁罐自言自語,想起了之前幫這家咖啡拍代言廣告的事。
那支廣告以「為日本全國各地上班族加油!」為主題,希望成員用自己的家鄉話來為觀眾們說些支持打氣的話,其中又分成關東、中部、關西、九州地區,而柏木因為是鹿兒島人的關係,成為九州的代表成員。
為了這支廣告,柏木私底下又和媽媽練了幾次鹿兒島方言。雖然和媽媽一起上京,在家裡時也大多是說方言,但畢竟工作時是講標準語,柏木從很早以前就痛切的發現自己的方言沒說得那麼好了,有時在講完話時,還搞不太清楚自己剛才說的是方言還是標準語。
剛上京時,柏木總有很多話想說,但受限於當時的標準語能力,一直覺得很難向成員們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人的意念會被舌頭控制,如果話語無法對應內心的感受,語言就會變得疏離破碎甚至失語。
「除了方言以外的語言,都不能好好表達我的心情。」那時的情勢甚至讓柏木產生這樣的想法。可是,在柏木逐漸學會標準語後,那些原本很想講的話,好像也在這種壓縮密藏的過程之中蒸發掉了,那些強烈的意念與感受,好像突然消失不見了。
這一切都讓柏木感覺到隱微又難以忽視的失落。
那次的廣告台詞很簡單,就是不同方言版的「早安,我會好好支持你喔!」,可是柏木在練習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劇本台詞確實是鹿兒島方言,但是在柏木的印象中,那種說法只有年長一輩的人才會說,年輕人大多不這麼說了。
「只要照著上面的講就好了嗎?」柏木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對啊,只要講你們的方言就可以了,這樣應該也比較親切吧。柏木桑你是九州人吧?就不用顧慮太多,只要表現出朝氣感就可以了。」
柏木聽了這番話後,微笑著結束這段話題,很配合地把這支廣告拍完了。
兩個禮拜後,柏木在電視上看到這支廣告。看見自己站在模糊的街景合成背景前,講著並不是她習慣的鹿兒島方言,讓她有種電視上的人並不是自己的感覺。
之後,在推特上也有不少粉絲用那句廣告台詞跟她打招呼,她讀著那些熱情的話語,卻不禁苦笑起來。
錄影時,她覺得如果要求更改台詞,只會造成導演及其他成員的麻煩,因此她保持沉默,心想反正節目效果最後都是由工作人員擺佈。可是,當這件事與她的家鄉相關時,她又有種「需要傳達正確形象」的感覺。對於一直支持她的家人,在巡迴公演時蜂擁到鹿兒島公民會館的鄉親,以及她身上的薩摩大使頭銜,都讓她覺得她不能只是代表她個人。
她背後的家鄉,比她這個人還要多上很多很多。
最後,她終於在推特上針對粉絲的問題提出了這樣的回應。
「早安!你在家鄉時也會這樣跟別人打招呼嗎?」
「其實在老家時,沒什麼人會那樣講呢......」
她回了這些東西。
這就是個性懦弱的她在可行範圍內所做的明確抵抗。
「根本沒有人會那樣說好不好......你們心中的鹿兒島到底是什麼樣子啊......」
明明沒有在喝酒,卻講出這種像是醉話的東西,人老了果然會變得越來越愛發牢騷,柏木又灌了一口咖啡。
自動門外是下午兩點半時的東京,陽光依舊如早上那般燦爛。
柏木向門外看去,拿著咖啡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旁,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一個人默默看著東京街頭了。
剛到東京時,每個對東京人而言微不足道的事物都足以對柏木造成衝擊,她在上京前可是連九州都沒踏出去過,使她在剛到東京生活時莫名地感到膽怯。
而身為鹿兒島人的她,在面對大多從關東地區來的團員時,也經常承受著甜蜜的壓力,會有成員請她帶家鄉的名產,也不時會有人問她鹿兒島的事。
「你們旁邊就是火山,生活會不會很不方便啊?」
不會啊,靜岡縣旁邊就是富士山,也沒聽他們說過富士山在旁邊會讓生活很不方便啊。
「你心中的理想男性該不會是西鄉隆盛那個類型的吧。」
他是偉人,不是擇偶條件。
「你們那邊有保齡球館嗎?」
......我們那邊沒有鄉下到這種程度好嗎!
以上種種問題,讓柏木在面對與鹿兒島相關的問題時,經常露出無奈的苦笑。
不論是都市或鄉下,都會有熱情和冷漠的人,也會有平坦和顛簸的大路。但讓她傷感的是,不論再怎麼說,東京的空氣就是東京的空氣,江戶風味的食物也不可能轉變成九州風味的,而她在眾人眼中,就是個離鄉背景到東京來發展的鹿兒島人,身上背著家鄉的印記。
「不努力不行啊。」柏木不禁握起了拳,「這是我所堅持的路,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放棄回頭呢......」
這是她某一首獨唱曲的歌詞。
當她拿到歌詞,晚上在家裡重讀時,終於忍不住在寂靜的房間裡哭了起來。
她並不想回家,或者該說,她不認為自己可以回去,當時費了那麼多心力才來到這裡,如果只是因為一點思鄉情緒就想要打道回府,不是很對不起支持自己來東京的人嗎?所以,她絕對不會讓自己有這種退縮的心情。
「當時的我那麼迫切地想要完成自己的夢想,因此,我沒有成功是不會回去的。」
不知何時開始,柏木就以這樣的心情看待自己的東京生活,她抱著類似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安撫了剛到東京時的不安,也確立了自己在這個城市裡的角色和成就。
可是,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在吃到媽媽以鹿兒島土產煮的料理的時候,她還是會有某種既溫暖又酸澀的感覺充斥在心中,漸漸凝固成大石,埋在身體某個難以被扣響的深處。
自動門外的十字路口亮起紅燈,幾輛車子停在班馬線前,排氣管吐出廢氣。
看著那幾道煙霧時,柏木突然想起了一個夢。
在那個夢裡,她回到了鹿兒島的街上,她從機場大門走出來,踏上灰矇矇的街道,往家裡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一片死寂,一個行人都沒有,柏木雖然為此感到惴惴不安,但因為走在熟悉的土地上,還是有種雀躍的欣喜。
可是突然間,遠處傳來地鳴聲,接著是一陣天搖地動,讓柏木差點跌倒。
才剛扶著旁邊的電線桿站穩腳步時,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是細如沙礫的灰燼,帶著餘熱的灰燼從高空灑了下來,如驟雨一樣打在柏木身上。
柏木馬上就知道,那是櫻島火山噴發的火山灰。
火山灰持續落下,逐漸淹沒柏木的小腿,前方的道路也漸漸掩埋在火山灰中。
那時,在柏木眼中,灰白色的火山灰看起來就像是像雪。鹿兒島本身並不常下雪,但在這裡,鹿兒島下雪了,火山灰慢慢堆積起來,將她的家鄉變成一片灰茫茫又孤單的雪國景象。
雙腳被灰燼掩埋,讓柏木無法往前跨步,但站在原地淋著火山灰的雪,卻莫名地令她感到心安。
她輕輕蹲下身,往前躺倒在這灘火山灰上。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但她並不在意。
火山灰持續落下,她只想要躺在這裡,不論是被掩埋或被淹沒都好,現在的她就是只想要躺在這裡。
突然一陣喇叭聲響,讓柏木從夢境的回憶中醒轉過來。
十字路口轉為綠燈,一排汽車往前駛去,排氣管噴出幾道廢氣。
柏木晃了晃手腕,手上的咖啡還很重,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喝完。
《前言與後記》:
好久沒有像這樣很充實地完成一篇創作了,
平常我是不會寫同人文的,這次只是因為剛好有了素材,才有了這篇的產生,
也正因此,文中刻意淡化了AKB48的元素,想讓不熟AKB48的人也看得懂這篇文,也想用形象鮮明的成員們來傳達一些事情,
(這篇文的初稿可是充滿了AKB48梗的一篇文啊)
可是,也因為這樣,寫的時候一直面臨一個掙扎:
「我到底要寫得多真實?」
柏木的角色,到底要帶入多少真實世界裡柏木的樣子?(你看我連角色名都只淡漠地稱她為「柏木」而已!讓我覺得好對不起她啊!)
如果我不寫出真實的她,那我借用她的理由在哪裡?這樣的話不是只要另創新角色就可以了嗎?也不用去煩惱「她到底會不會這樣講話啊」這類的問題,
可是最後,我還是在我的理解以及情節許可下,盡力還原了真實世界中「柏木由紀」的樣子,
如果不是她這個人,我根本不會想到這些情節以及那些畫面,因此基於尊重,還是要顯示出她的真實樣子來!(希望沒有解讀錯誤)
我也是在這次創作時,才第一次體會到何謂「角色跟你說:我才不會這樣講!」的感覺,也因為這樣,把某一段修掉了(笑),
故事的意義,我現在不想說太多,
慢慢轉型成多元文化主義者後,我傾向讓讀者自行建構故事的含義,
我讀著這篇故事時,有我自己的感覺,而讀者讀完時,也會有自己的感覺,之所以會有感覺是來自內心真實的層面,因此我不打算解說,
我只能承認,這篇故事來自於我對柏木的理解,正是因為有那些理解,才會有這篇文章產生,但這些理解與真實的她相差有多遠,我也無法定義,
話說回來,這篇文是我第一次採用馬拉松式寫作寫成的小說呢,
每天一千字的進度完成時很有成就感,但現在只覺得「當時幹嘛那麼找死」(笑),
無論做什麼事,都需要毅力和自我監督才能完成吧,(苦笑)
終於完成二十後的第一篇小說,等一下去吃頓好的吧。

於是突然想起好久以前看過的這篇, 網誌的主人似乎也從AKB脫飯了?? 祝福網誌主人跟柏木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