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喔，原來你是從徐州來的啊，」掌櫃聲調很是熱情，「那兒緊臨著揚州，應該很熱鬧吧？看得到海嗎？」
「熱鬧倒是還好，徐州以各種角度來看都像個化外之地，雖說沒有很荒涼，但和揚州的熱鬧比起來還是遜色不少，」尚和有禮地回應，雙手仍忙碌地搬著幾張已損毀的桌子，「我自小為農村子弟，即使附近有海也是無緣見到的。」
「那倒是有些可惜了，大海那種壯闊可是我們這些人很難想像的，我年輕時老想去見識一番，但現在老了，這等雄心壯志也就減退了，」掌櫃也開始動手清理店面，聲音已沒之前那麼激昂，「小伙子，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歲月可以利用，可別糟蹋了青春年華啊！」
「掌櫃您老放心，我便是因為不想虛耗青春所以才出來旅行的，」尚和將手裡的桌子拿到櫃台後頭放著，並順手取了一隻掃帚，「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年輕時就完成我的理想，所以才出來尋找的。」
「尋找什麼啊？加官晉爵的機會嗎？」掌櫃不可免俗的問。
「不是，我在尋找一個夢幻國度，掌櫃，您有聽過有關彩雲之國的傳說嗎？」尚和開始動手掃地。
「我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什麼奇聞沒聽過？但那大多都是空穴來風，不可採信的，」掌櫃搖著頭說，就像尚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樣，「年輕人，與其追求虛無飄渺的幻夢，還不如腳踏實地的做些正經事才好。」
「找出那個國度，就是我要做的正經事。」尚和堅定不移的說，從啟程至現今，早有無數人勸他打消念頭，但他可沒因此而放棄夢想，依舊昂然地踏上旅途。
況且，他被許多人這麼說，心裡早已沒有感覺了。
「是嗎？唉，罷了罷了，搞不好你這樣做才是正確的，」掌櫃長嘆一聲，背著手在店門口踱步，「哪個人年輕時沒有夢想呢？我也不想害你年少便喪志，你還是懷抱著這個夢想的好。」
尚和不語，帶著微笑將地上的器具殘骸全掃到外面。
這個掌櫃的回應已經算客氣了，其他人不是叫他打道回府就是一直叫他去找個官做。
「對了，你的劍術還挺精妙的啊，看上去武藝頗為高強，」掌櫃回過身來說，「是出於哪名高人門下的啊？可以造就出這樣的少年英傑。」
「我並沒有拜師學藝，全是這把劍自己帶著我動的，」尚和搔著頭說，掃地的動作停頓下來，「我知道這樣講很玄奇，但這是事實，我本人沒學過劍術，但這把劍就是會自己動起來。」
「這可就奇怪了，天底下哪有這等奇事，小兄弟你可別騙我啊，」掌櫃的臉上寫滿疑惑，「你該不會是說，這把劍自己本身就有意識，可以自己視情況而動作？」
「看樣子真的是這樣，」尚和的視線飄向繫在自己腰際的長劍，眼神很是讚佩，「雖然我也因這把劍而習得不少招式，但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這把劍自己反應，自己擊退敵人的，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強的武功。」
「可以讓我看看嗎？這把不凡的劍，」掌櫃熱切地走上前，伸手將尚和遞出的長劍拿過來，「嗯，重量不輕，似乎不怎麼好使啊，你還可以將它使得如此飄逸，天下之事真是無奇不有。」
「剛開始拿時我也覺得很重，但習慣之後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尚和禮貌地將劍拿回，轉過身去繼續掃地。
掌櫃細細地打量這名少年。
「咦？你腰上的那個是什麼？笛子嗎？」掌櫃突地問道，手指著尚和的右腰。
「是啊，它是笛子沒錯，」尚和的動作再次停頓，抽出那隻笛子，很是陶醉地欣賞著眼前這個樂器，「而且是龍骨笛喔，很珍貴的。」
「什麼？龍骨？這該不會真的是龍之骨製成的吧？」掌櫃愕然，眼神中表示出驚懼。
「不是啦，這只是我習慣這麼叫它而已，」尚和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它其實是鷹骨製成的，是支難得一見的骨笛喔！」
「原來骨頭也能拿來做笛子啊……」掌櫃說著，一臉的恍然大悟。
「是啊。」尚和的口氣平淡，眼神游移至門外的藍天。
在他的視線中，似乎也有一隻和那天一樣的大鷹展翅翱翔而過。
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剛滿十三歲的尚和，已練得一身射箭的好功夫，每天讀完書後的時間都拿來做射獵之用。
而那天下午，他也是背著自己的弓箭出外遊獵。
沒有神氣的馬匹相隨，在一旁擔任助手之職的是他那十一歲的弟弟，尚平。
他原先是想繼續習字的，但在哥哥的熱情相邀之下還是毅然背起箭袋與他同行。
他們兩人不急不徐地爬上翠綠山坡，從最高處俯瞰生養自己的家園。
一樣的寧靜平和，一樣的太平，直教人忘了自己所生為何。
忽然，他們聽到一聲鷹啼從頭頂經過。
「是隻大鷹耶，哥哥。」尚平的小頭仰得高高的，雙眼直盯著那隻自由來去的雄鷹。
「要不要我把牠射下來看看？或許可以當作一隻不錯的獵鷹。」尚和抽出一支箭來，威風凜凜地搭在弓上。
「等一下啦，我也要射射看。」尚平不干示弱似地，也抽出一支羽箭來。
「你確定嗎？尚平，你不是最近才學射箭？」尚和將弓拉滿，頭卻向尚平那裡轉去。
尚平固執地搖著頭，也將弓拉滿，但顯然是有些吃力。
領教過自己弟弟牛脾氣的尚和看到這也不願再多說，自顧自地瞄準，並將箭射出。
筆直射出的箭劃破平靜，向那隻仍逍遙自在盤旋的雄鷹射去。
彷彿大人逗弄頑童一般，看似遲鈍的雄鷹雙翼向右一轉，巧妙地避開尚和的攻擊，牠居高臨下俯視著尚和，鷹眼中頗有挑戰之意。
射上天的箭落下來了，直直插進離尚和三尺的泥地之中。
尚和的眼神迎向那隻大鷹。
「向我下戰帖了嗎……放心，我會迎戰的！」尚和豪邁地向大鷹喊道，山谷間頓時響起隆隆回音。
二話不說，尚和將第二隻箭射向大鷹。
又是一個輕靈的轉彎，牠再次躲開尚和的箭，並乘著這急轉之勢，向毫無防備的尚和俯衝下來。
尚和急忙後退，慌亂的右手將原已抓牢的羽箭弄落在地。
在一旁的尚平射出一箭，試圖解救他那身於險境的兄長，但初學者技術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在尚和再一次驚惶的躲避後，那隻曲線歪斜的箭插落在地，離尚和的左眼只有毫釐之差。
「尚平你在做什麼！我的左眼差點被你射瞎了！」顧不得兄弟情誼，尚和憤怒地大吼，自己就是在擔心這種事！
「對不起啦，我下一箭一定會射準的。」尚平連聲道歉，無畏地再抽出一隻箭來。
「真是的，難道我黃尚和要在這種地方被自己的親弟弟害死嗎？」尚和喃喃唸道，撿起那隻羽箭，朝天向那已撲翅遠去的大鷹再射一箭。
大鷹絲毫沒回頭，向未知的遠方飛去，原本勢急的一箭在經由長途飛行後也後繼無力，在離大鷹尾羽一寸的地方疾速下墜。
「可惡！我才不會讓你跑了！」尚和不死心地說道，背好彎弓追隨著大鷹跑去。
其實，當初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為了一隻鷹隼而如此執著，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把那隻鷹給射下來，好發洩一下自己剛才被戲耍的怒氣。
但他以後就會明瞭，這一切都是天地間的宿命。
尚和追著那隻鷹跑著，途中射出好幾隻箭，但因為自己不是身在馬上的關係，所有射出去的箭無一不落空，七零八落地掉回地面，在青翠的山坡上劃下一道道羞辱的疤痕。
尚和繼續追著，暫時停止射箭動作。
他的箭袋中，只剩下唯一的一隻箭，他決定要在把那隻鷹逼到死角時再使用它。
大鷹依舊在前頭無所忌憚地飛著，動作悠閒如臨池起舞的白鶴。
「我一定要把牠射下來！」尚和以這句話敦促著自己痠軟的雙腿，自己可是不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
忽然，眼前出現一座巍峨的崇山，擋住大鷹及尚和的去路。
大鷹一個迴轉，避開壯麗青山，鷹眼一睜，便是向尚和直飛而來。
尚和停下腳步，喘氣之餘視線一直沒離開那隻大鷹。
「我就在這裡……跟你了結。」尚和淡然說道，將最後那隻箭抽出，搭在弓上。
大鷹無視於眼前的威脅，仍舊直向前行。
尚和將手上的弓拉滿，額間有一滴汗滑下面頰。
牠離尚和已不到一尺距離。
尚和凝神望著大鷹，遲遲不肯放箭。
大鷹的尖喙已觸及箭尖。
忽然，尚和猛一個轉身，靠向一旁，箭尖仍對準鷹隼的頭部，尚和穩住重心，將箭「颼」的一聲射出。
這次的箭，沒有落空。
被貫穿頭部的大鷹輕飄飄地落下，雙翅還在頑固地拍打著，做最後的反抗。
慢慢的，牠動作減緩，斂起翅羽，似乎已放棄生死間的掙扎。
尚和在一旁茫然地看著。
「我把牠……射死了……」尚和不甚確定地說出這句話，蹲下身去，微微發汗的右手撫摸著大鷹黑亮的羽翅。
大鷹沒有任何動作，神情中還有著天空猛禽的那股威勢，彷彿對尚和喊著寂靜的抗議。
尚和將大鷹的軀體輕輕捧起，臉上是愧疚與喜悅的混合。
「……你是讓我的吧，以你在天上的優勢，是很容易就把我擊倒的，」尚和以弔唁般的口吻說道，「而且你最後那一擊角度偏了，如果攻擊成功的話，現在倒在地上摀著眼睛哇哇叫的人就是我了。」
大鷹，理所當然的沒有回應。
「現在我不能把你當成我的獵鷹了，不知你是否願意，讓我把你變成一支笛子，我們兩人一起，奏出激昂豪邁的曲調？」尚和誠懇的問著，隨後，他輕輕打自己額頭一下，「我真是笨，你都死了，哪會回答我？但這樣的話我就不能確定你的回答了。好吧，這次我就任性一點，把你變成我的骨笛，我們以後一起走天下，一起見證彩雲之國的存在！」
「喂……哥哥！」尚和還在自言自語，尚平的聲音便從後方傳來，「你……你把那隻鷹……射下來了嗎？」
「當然射下來了，牠就在這裡，」尚和轉過身讓尚平見識一下這隻禽鳥的軀骸，「牠死了，不能當做獵鷹了，我想把牠做成笛子，就叫做龍骨笛吧！」
「是嗎？那真是恭喜你了，」尚平回答的有些敷衍，「對了，哥哥，我看見一個奇怪的物事，你可以去看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但要是那個奇怪物事最後發現只是一隻小甲蟲的話，我可是會修理你的喔。」尚和說出這句玩笑話，將弓背回肩上，手裡仍捧著大鷹，跟著尚平朝著前方那座大山走去。
山巒底部，有一個小山洞。
尚平領著尚和走進洞穴，呼吸頻率有些微的改變。
洞內，理所當然地有些潮濕，也頗為陰暗，但尚和尚平兩人，還是看到了那個物事。
一個外形樸素光滑的石台上，放著一把劍。
沒有劍鞘，裸露的劍刃隱隱散出白光。
尚和走上前，細細端詳。
石台上有一道溝，像繫帶一般橫過石台表面，而劍刃就嵌在那條溝裡，像渾然天成的劍鞘。
或者該說，這把劍也是天地靈氣化育而成？
「你說的，是這個東西嗎？」尚和問著。
「哥哥……我們這附近沒有專製武器的鐵匠吧？」尚平滿心疑慮地說，「那為什麼會有一把劍躺在這裡？」
「這……」尚和不做更確切的回應，「我想我把它拔起來看看好了，至少確認一下它是真品。」
尚平自動退到一邊，讓尚和有更多餘地能大展身手。
尚和將大鷹擱置於左肩，右手握住劍柄。
即使上面有許多富麗繁縟的雕花裝飾，但劍柄卻彷彿以尚和的手為藍圖一般，肌膚與金屬很是契合，好像它們天生就連在一起那樣。
尚和使勁一抽，金屬與石器相撞，鏗鏘之聲於洞中迴響。
劍還是卡在縫中，剛才那氣勢如虹的聲響彷若朱博翰音。
「這劍卡的真緊！」尚和站定腳步，剛才那一使力害他差點往後栽倒，「搞不好，這是哪個人留下來的惡作劇吧。」
「哥，讓我試一下。」尚平挺身而出，不甚有把握的伸出右手，如同他哥哥那樣緊緊抓牢。
尚平開始用力，纖細如雞爪的手臂凸出一條青筋。
尚和再次伸手，也握住劍柄，兩人一起抽著那把劍。
一番努力過後，「鏘啷」一聲。
長劍始脫於平台，落在已累倒於一邊的兄弟身旁。
尚和伸手將劍拾起，劍刃上映出一張清晰的面孔。
劍刃上，大約中段的地方，刻著兩個以金文書寫的字。
「……祥雲，」尚和唸著，「是這把劍的名字嗎？」
「我可不知道，但哥哥你要怎麼辦？帶著這把劍回去嗎？」尚平拋出一堆疑問，「這把劍……你要怎麼處理？」
「帶回去看看好了，說不定齊爺爺可以告訴我一點有關劍的事，他老人家年輕時遊歷過大江南北，看的東西可多了，而且他還去過……」尚和似是在吹噓自己的過往事蹟。
「去過彩雲之國，這你講過十遍以上了，」現在的尚平像一個脫線的人偶，無力地搖著頭，「他搞不好是胡謅的啊，老人都喜歡亂說些有的沒的……」
「這我可不管，問一下又不會死人。」尚和小心翼翼地持著劍，大步跨出山洞，外頭清爽的空氣灌入口中。
在和陽映照下，那把名為「祥雲」的劍似乎放出萬丈光芒。
2
富麗堂皇的宮殿前，立著一個人影。
挾帶著灰塵的狂風襲來，捲起她的衣角，使它在風中狂野鼓動。
欣蘭看著眼前的皇宮。
身上穿了特製的朝廷服裝，這是上朝的規矩。
和平常時候所穿的的巫女服不同，朝服的領口設計特別緊繃，而且整件的重量不輕。
欣蘭理了理衣服，穿著這件如鎧甲般的衣服讓她有莫名的緊張感。
她的視線一直沒離開宮門。
照理說，這時候應當是上朝時機，以朝儀來看，卯時時分，會有侍衛出來鳴鼓開門，請官員入宮上朝，開始祥雲國一天的朝政。
但現在已快到辰時了，別說官員，連開門的小吏都不見一個。
欣蘭不禁皺起眉頭。
「怠惰職守嗎？還是……」
心裡隱約有些不安感。
舉目四望，還是沒看到一名臣子。
雖然說巫女基本上不上朝，就算有要事稟報時間也沒硬性規定，但欣蘭還是希望自己能和文武百官一起進入殿中，在萬雙眼睛前向皇上警告祥雲國所面臨的危機。
要是再沒有人來，自己可能就要無禮地闖進去了。
欣蘭低下頭去，自己可不想弄到這步田地。
忽然，欣蘭聽到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著玄端章甫的人向欣蘭這裡接近。
「……衛大人，」欣蘭遲疑許久才叫出聲來，「只有您一個人嗎？其他大臣呢？」
「巫女大人，」姓衛的大臣低下頭行禮，「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您，敢問所來何事？」
「我今天打算上朝晉見皇上，有些要緊事，」欣蘭回應，「這時候應當是上朝時刻，為何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嘛……這個……」衛大臣頭沒抬起來，「皇上上個禮拜宣布……從今以後……不早朝了。」
「那他打算什麼時候晉見大臣？總不能放著國事不管！」欣蘭心急地問著，她可不希望最糟的情況成真。
「可能……永遠都不會了……」衛大臣囁嚅著說，「看皇上的樣子，最近似乎被女色所迷，無法專心於國事……」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天子之身？這樣子像話嗎？」不顧衛大臣的眼色，欣蘭抱怨出聲，「既然被眾人推舉為皇帝，就更應該要勤於國事，而不是於聲色中享樂！」
「巫女大人，請小聲點，被那些人聽見可不是好玩的，」衛大臣頻頻打躬作揖，以掩飾自己的驚惶，「咱們這幾位大臣也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可就是拿那皇上沒法子。」
「大臣的基本職責不就是要輔佐皇上免於暴虐失道嗎？」欣蘭嚴肅地說，竭力忍住其他不該說的閒話。
「我們也上奏了，但是……」衛大臣欲言又止，「巫女大人，請您看看吧。」
他背過身去，小心地掀開朝服，露出底下的背部。
欣蘭愣住了。
衛大臣的背上，佈滿縱橫交錯的鞭痕，紫紅色的，活像是生了滿背部的膿瘡，平滑的肌肉皆因鞭笞而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因重覆鞭打而皮開肉綻，滲出絲絲血水。
「連我在內十個大臣上奏，全部都被拉下去打，我已經算是傷勢最輕的了，」衛大臣將衣服拉好，「年事最高的薛大夫被當成帶頭的，足足被打了一百鞭，倒在地上起不來，現在可能連生死也未卜。」
「……太過份了，」欣蘭花了半晌才說出這個詞，「這是何時的事？」
「就是昨天呢，其他大臣看見我們這個樣，哪還敢再多說些什麼？於是就全都乖乖待在家裡不上朝了。」衛大臣說道，再行了一個禮，「因此微臣認為，巫女大人還是不要蹚這個渾水的好，連我們都不能倖免了……」
「這樣絕對不行，」欣蘭打斷衛大臣的話，「局勢已經這麼糟了，我怎麼能袖手旁觀？不管怎樣，他還不敢打一個巫女吧？我總要有點作為，不然祥雲國設一個巫女的職位幹什麼呢？」
「可是……」
「衛大人，我這裡有些治傷專用的藥草，您拿回去搗成泥敷在傷口上，早晚各一次，大約貼個三天就會好了，還有，記得分給其他也被打的大臣。」欣蘭從懷裡摸出一把草葉，鄭重其事地交給衛大臣，以堵住他接下來會講的阻止之言。
衛大臣接過藥草，聽話地閉緊嘴巴。
此時，宮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衛兵從側門步出，神色很是從容隨便，不像是要延請大臣入宮的模樣。
欣蘭見狀，登時大步向前，不顧衛大臣的呼喊。
衛兵注意到眼前向自己走來的巫女，表情倏然轉變。
「巫女大人，」他説道，「今日前來……」
「我要晉見皇上，請把宮門打開。」欣蘭的口氣不容辯駁。
「但是皇上下令不開門的，」衛兵的臉色有些為難，「如果違反的話，奴才的腦袋就……」
「這件事非常緊急，」欣蘭說道，雙眼堅定地凝視著眼前這名衛兵，「關係著祥雲國的未來。」
衛兵的神色仍舊侷促不安。
欣蘭在金碧輝煌的宮廊中走著，腳步快疾有如小跑。
幸好自己的巫女名號極為響亮，不然天曉得那名衛兵會不會乖乖放自己進來？
幾聲嘆息過後，雙腿將欣蘭帶至極王的寢宮。
照理來說，皇帝的寢宮是臣子的禁地，就算是再德高位大的人臣也不能涉足於這龍眠之地。
但，現在的欣蘭哪管得了那麼多？
門旁站的兩名衛兵擺出兇狠的臉色想攔阻她，但在被她狠瞪一眼過後，兩人皆心虛地低下頭去，默然垂手而立，想表達的意思很是明顯。
大踏步走進，欣蘭毫不吃驚地打量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微幕遮掩的龍榻之上，極王和一名妃子似乎才剛完成傳宗接代之事，兩人皆衣著不整地倒臥於床第之間。
極王臉上帶著淫穢的笑容，一隻手還在不知分寸的東摸西捏，而那妃子似乎也不顧女性矜持之事，雙手極其嫵媚地在極王身上遊移來去，似是要激起另一波高潮那般。
欣蘭不願再看，低下頭去，行跪拜禮。
正要口呼皇帝名號時，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今日巫女大人親自駕到，是有什麼大事嗎？」
欣蘭微抬起頭，極王不知何時已將龍袍穿回身上，皇冠也穩穩安於頭頂，坐在床上斜睨著她，眼神有些逾越君臣之禮。
「相信皇上之聖明睿智，已注意到國家之亂象，微臣此次前來，惟祈皇上肯聽微臣之言，恢復早朝，重整國事，以期再創祥雲鼎盛王朝。」欣蘭公式化地講完這一串話，身子仍跪伏於地，免得自己又被那屬於男性的眼神掃得尷尬無地自容。
「起來吧，大名鼎鼎的巫女大人如此卑微地跪在寡人面前，寡人可承擔不起啊。」極王如此說著，但口氣和內容完全是不同意味，「如果巫女大人此次前來只為了這件事，那倒不需行這跪拜大禮。」
「皇上，」欣蘭站起身，勇敢地迎向那名心中只有床第之事的皇帝，「微臣此言並非戲言，祥雲國真的該好好整頓一番了」
「國家該不該整頓是你這個巫女該管的事嗎？你不去幫忙祈福消災，反倒來這裡指責寡人的不是？」極王終於忍不住，說出他的真心話，「寡人最近無心上朝，你回去吧。」
「皇上，」欣蘭漸漸管不住自己的脾氣，「國運之不昌始於為政者之怠惰，如果祥雲國本身便是死氣沉沉，那不論微臣再怎麼祈福，災難依然會降至此地，不因任何事物而改變。」
「你是在詛咒本王朝廷之短命不久長嗎？好個大膽的巫女！」極王憤怒起身，他身旁的妃子還因此而輕哼一聲，「你來這裡是來汙衊本王的嗎？你來這裡是來詛咒祥雲國的嗎？混帳東西！來人啊，把她給我拖下去嚴刑銬打！」
「皇上！」在門口兩名衛兵衝進來之時，欣蘭再次跪伏下去，與其說是恭敬還不如說是憤怒，「再這樣怠慢國事下去，祥雲國是真的會滅亡的！如果您再不振作，那微臣所言便將成為現實！」
「荒唐荒唐！全是在妖言惑眾！全部都是詛咒！」極王喪失理性地大吼著，「還愣在那裡幹什麼？拖下去給我打啊！」
「巫女大人，失禮了。」兩名衛兵上前，各站一邊抓住欣蘭的雙臂，欲將她從地上拉起。
但突然，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好幾步。
頭頂似乎有冷汗流下。
剛才，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兩人震離欣蘭身邊。
欣蘭站起身來，雙眼不帶感情地看著眼前兩名面色蒼白如紙的衛兵。
他們兩人似乎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這，就是承繼太初之力的巫女力量嗎？
只是跪在地上不動，就能將兩人甩離身邊，而且看起來這對她而言還只是雕蟲小技。
他們現在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站在那邊！真是一群廢物！」極王看見自己部下的窩囊樣，不覺心裡火起，拔出自己腰間佩劍，便想往欣蘭身上砍來。
欣蘭後退一步，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那把劍，還有極王因狂怒而扭曲地不成人形的面孔。
極王握著劍，使出全力，但劍尖就是停在半空砍不下去。
彷彿被某隻無形的手擋住一般。
「看來，皇上是不願意接納微臣之言了，微臣就次告退，如有使龍心不悅之事還請見諒。」欣蘭冷冷地說，「還有啊，不用叫別人拉我，我自己會站起來。」
轉過身，欣蘭乾脆地走出寢宮。
腳步聲漸行漸遠，似乎也意味著幸福的背離。
極王收起劍，眼神中是瘋狂的憤怒。
兩名衛兵靠在牆上，身子還在不停地發抖。
腳步聲終於消失了。
長吁一口氣，欣蘭無力地坐下，看著眼前的草原。
雖然說自己早就知道此行成功機率極低，但她可沒想到極王的態度竟會那樣地跋扈，無視她身為巫女的尊嚴，竟然叫人拉她？
真是令她沮喪。
自己是否真沒能力成為巫女？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次，自己真的有資格成為被百性們所愛戴的人，如同過往的巫女前輩那般？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現在也不太想去思索這個疑問，適才發生的事情讓她心裡很亂，想找個寧靜的地方休息一下。
所以，她來到這個草原。
這個原應有百花怒放，但現在卻死寂一片的草原。
看見眼前的破敗，她不自覺將頭埋至臂彎中。
眼前的這一切，自己都無力挽救嗎？
有種深深的挫敗感。
從皇宮上頭籠罩的烏雲來看，這個王朝大概命不久長。
就算長，大概也是個暴虐與殘酷交雜的王朝。
沒有人希望這樣。
尤其是她，更不希望這樣。
但現在看來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上天選定的王失道，若不是另有一名王出現而取代之，這種敗象只會持續至祥雲國滅亡。
「我真的……什麼事都做不了……」欣蘭只有在獨自一人時才領略到自己的不堪一擊。
她就這樣抱著頭坐在草地上。
絲毫不顧時間的飛逝。
慢慢的，太陽從東邊爬至西邊的山頭。
天色也漸漸轉暗。
她還是一樣坐在那裡，不過有些別的目的。
她在傾聽自然的聲音。
那來自深不可測的地底，屬於天下眾生命的聲音。
當然，聽到的聲音都不怎麼歡樂，要說是痛苦悲傷也不為過。
她就是那樣在認真地聽著。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響驚醒了她。
她倏地站起身來，眼前已是繁星點點。
順著晚風的方向往背後看去，有個不自然的東西出現在那裡。
一碗清粥放在地上，還有青菜等配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雙筷子安穩地放置在碗緣。
上頭沒有蠅蟲繚繞，顯然是剛才才放到這裡的。
欣蘭不禁露出微笑。
她那妹妹，欣梅，還真是體貼啊！
顧慮到自己姐姐的心事，所以把晚飯帶來這裡給她。
但是，就這樣放在地上溜走，也太無厘頭了。
她正是因此而竊笑出聲。
自己那妹妹，可真是溫柔又可愛啊！
為了不辜負自己妹妹的心意，欣蘭趕緊將飯碗拿起，慢慢地吃著。
溫度還沒退去，真的是剛才拿來的。
有這麼一個妹妹，還真不錯。
欣蘭邊吃邊注視著星空，銀河如緞帶般橫過絲綢樣的黑夜。
遠處寧和的星子，會知道地上的荒廢傾頹嗎？
這個問題應該沒人能回答吧，就算是精於觀天之術的欣蘭也無法解答。
她依舊慢慢地吃著。
忽然，她發覺有點不對勁。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朝著她而來。
欣蘭不動聲色，但精神已進入備戰狀態。
雙眼觀四方，兩耳聽八方。
她知道那物體從何而來了……
來自天上。
她將碗放下，猛然站起身，雙眼專注地盯著無盡的黑暗。
真的有東西。
有某個發光的物體從銀河蹦出，並以一種奇特的高速向欣蘭這裡奔來。
之所以用「蹦出」或「奔」，是因為那物體的形狀似鹿，但以某個角度來看又有點像龍。
欣蘭後退一步，看著那隻從天而降的獸類在眼前站定。
身形似鹿，尾巴如牛，馬蹄，頭上有一角，背上有五彩毛紋，腹部長滿黃毛，而且身體周遭還隱隱發出黃光。
欣蘭呆愣著，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眼前這隻異獸是傳說中的祥獸，名字叫作……
「麒麟……」欣蘭輕聲喚著，那曾在古籍中讀到的名字。
象徵祥瑞的麒麟，為何會在這裡出現呢？
原本麒麟的出現代表著國泰民安或是有聖明君王的吉象，但現在祥雲國的情況實在不適用於這些成語。
那，牠的出現代表著什麼？又為什麼在欣蘭面前出現？
欣蘭默然不語，看著眼前的這隻異獸。
麒麟緩步走來，溫柔的雙眼凝視著欣蘭，彷彿在對她微笑。
欣蘭也走上前，雙手試探性地伸出去，似乎是要撫摸眼前的這隻奇獸。
麒麟沒有反抗，很自在地迎上來，讓欣蘭的手碰觸到牠柔軟的皮毛，還有溫暖的背脊。
欣蘭心中很是震撼。
自己，摸到了傳說中的奇獸，麒麟。
這是怎麼回事？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發生嗎？
欣蘭看著將頭埋至自己臂彎裡的麒麟，心中大惑不解。
麒麟閉上雙眼，將額前那隻角輕輕抵著欣蘭的右臂，像是在享受著什麼。
欣蘭開始思索這舉動可能代表的意義。
叫她再去皇宮一次？施法祈福？
她覺得這些全都不是答案。
突然，麒麟用力推了她一下，害她整個人轉了一圈。
便在她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時，麒麟輕揚馬蹄，扣扣地奔馳起來，邊跑邊升空，沒多久便已回到黑夜的遮幕中，消失不見蹤影。
欣蘭揉著適才被推的地方，看著麒麟隱沒之處。
剛才所見是否為虛幻？還是真有其事？自己真的看見了傳說中的異獸嗎？
時間實在太短，害欣蘭一直懷疑自己的記憶。
但馬上，她就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天上，星子排列出一種特別的圖形。
善於星象的欣蘭不敢置信地看著，心裡不禁又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這種排列的方式，代表著一個驚天動地的事實。
欣蘭定定地看著，不斷地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圖形。
但，星子依然不動地在閃耀。
一個勇敢的念頭爬進欣蘭的腦袋。
原來，麒麟的降臨是代表這個意思。
她終於懂了。
在欣蘭背後，還擱在地上的那碗飯，在風的吹拂下漸漸冷去。
3
「老大，咱們下一站是要往哪去啊？」魏老二問著龍祈，一雙手忙碌地在收著鋼索。
「往長安去吧，那裡肯定很熱鬧。」龍祈說道，手拍著侍立於一旁的馬，他跟牠前一刻才完成一項特技。
「想想也是，那兒人多，生意比較好做。」王老四玩著手上的連環圈說著，在他周圍還有五六名孩童緊盯著面前那叮噹作響的銅環看，王老四手輕輕一轉，又一個特殊花樣逗得孩童們驚叫連連。
「是啊，我們在這裡表演了一個上午，還沒賺到十來個銅錢，」魏老二看似在批評，他今早在鋼索上耗了一個時辰，烈日曬得他頭昏得很，下來便忍不住唸了一下。
「忍耐一下吧，咱們到了京城，看表演的人肯定多，到時候滿山滿谷的錢讓你花到手軟。」龍祈這麼說著，輕輕一縱上了馬背，從旁人眼裡看來活像是出征前的大將軍。
「老大，我有個疑問，」王老四説道，手不耐地揮著想把那些意欲搶他的吃飯工具的頑童趕走，「這次入京，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辦嗎？」
「沒有啊，就跟平常一樣表演而已，」龍祈漫不經心地應著，將雜耍要用的東西全打包好拉上馬背，「怎麼，你在那邊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啦，就是……」王老四說不太下去，「就只是問問而已。」
「是嗎？若真是這樣就好囉……」龍祈似乎看穿了王老四的想法，意有所指的說，「該不會是在那裡有什麼仇家吧？」
「哪可能會有呢？老大你看我像是那種會和人結怨的人嗎？」王老四很勉強地回嘴，但臉上的驚訝神情卻沒逃過龍祈的眼睛。
「隨便啦，反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兄弟都會罩著你的，」龍祈說出這句豪邁的話，右手還不忘鼓勵性地拍拍王老四的肩，「咱們早已約好要同甘苦共患難了不是嗎？我們不會臨陣脫逃的。」
「沒有啦，真的沒有什麼事，」王老四急迫地向外走去，像是在躲避什麼，「只不過是我的一點家裡事而已，現在還沒搞定，如果回去的話會有點麻煩，不過不要被他們抓到就好了。」
「該不會是玩女人被老婆抓包了吧？」一名粗黑漢子打趣地說，結實的臂膀抱著兩顆在城外撿來的大石頭。
「紀老三，別胡開玩笑啦，我現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哪來的老婆？」王老四的表情總算放鬆了一點。
「嘿，別閒聊啦，趕快把東西弄上來吧，咱們要趁著城門關之前離城，不然到時候就沒地方住啦。」龍祈在馬背上指揮著自己的兄弟。
「老大，就算現在我們出城也趕不到京師啊，還不如留在這裡，晚上上酒館好好享樂一番，不是很棒嗎？」魏老二抱著頭說，他可不想在昏昏欲厥的情況下上路。
「現在留在城裡，我們那點錢哪夠我們上酒館啊？我在這往京師的道路上有些認識的人，他們會留我們住下來的，」龍祈回應，「真的那麼想女人的話，長安的女人也一定比這裡棒啊！咱們早點過去，撈夠多錢，就一起上妓院找女人！」
「哈哈，沒想到老大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心裡還是有這些思想啊！」紀老三這麼說著，將大石頭拉到一株大樹下，充當作路人休息用的歇腳處。
「好啦，別閒扯了，東西都弄好了嗎？咱們走吧！」龍祈威風凜凜地將馬鞭一揚，一行人就這樣往前開進。
王老四背後，那些孩童們還在依依不捨，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雜耍團的表演。
就這樣，以龍祈為首的雜耍團在眾人注目下離去。
1
「喔，原來你是從徐州來的啊，」掌櫃聲調很是熱情，「那兒緊臨著揚州，應該很熱鬧吧？看得到海嗎？」
「熱鬧倒是還好，徐州以各種角度來看都像個化外之地，雖說沒有很荒涼，但和揚州的熱鬧比起來還是遜色不少，」尚和有禮地回應，雙手仍忙碌地搬著幾張已損毀的桌子，「我自小為農村子弟，即使附近有海也是無緣見到的。」
「那倒是有些可惜了，大海那種壯闊可是我們這些人很難想像的，我年輕時老想去見識一番，但現在老了，這等雄心壯志也就減退了，」掌櫃也開始動手清理店面，聲音已沒之前那麼激昂，「小伙子，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歲月可以利用，可別糟蹋了青春年華啊！」
「掌櫃您老放心，我便是因為不想虛耗青春所以才出來旅行的，」尚和將手裡的桌子拿到櫃台後頭放著，並順手取了一隻掃帚，「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年輕時就完成我的理想，所以才出來尋找的。」
「尋找什麼啊？加官晉爵的機會嗎？」掌櫃不可免俗的問。
「不是，我在尋找一個夢幻國度，掌櫃，您有聽過有關彩雲之國的傳說嗎？」尚和開始動手掃地。
「我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什麼奇聞沒聽過？但那大多都是空穴來風，不可採信的，」掌櫃搖著頭說，就像尚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樣，「年輕人，與其追求虛無飄渺的幻夢，還不如腳踏實地的做些正經事才好。」
「找出那個國度，就是我要做的正經事。」尚和堅定不移的說，從啟程至現今，早有無數人勸他打消念頭，但他可沒因此而放棄夢想，依舊昂然地踏上旅途。
況且，他被許多人這麼說，心裡早已沒有感覺了。
「是嗎？唉，罷了罷了，搞不好你這樣做才是正確的，」掌櫃長嘆一聲，背著手在店門口踱步，「哪個人年輕時沒有夢想呢？我也不想害你年少便喪志，你還是懷抱著這個夢想的好。」
尚和不語，帶著微笑將地上的器具殘骸全掃到外面。
這個掌櫃的回應已經算客氣了，其他人不是叫他打道回府就是一直叫他去找個官做。
「對了，你的劍術還挺精妙的啊，看上去武藝頗為高強，」掌櫃回過身來說，「是出於哪名高人門下的啊？可以造就出這樣的少年英傑。」
「我並沒有拜師學藝，全是這把劍自己帶著我動的，」尚和搔著頭說，掃地的動作停頓下來，「我知道這樣講很玄奇，但這是事實，我本人沒學過劍術，但這把劍就是會自己動起來。」
「這可就奇怪了，天底下哪有這等奇事，小兄弟你可別騙我啊，」掌櫃的臉上寫滿疑惑，「你該不會是說，這把劍自己本身就有意識，可以自己視情況而動作？」
「看樣子真的是這樣，」尚和的視線飄向繫在自己腰際的長劍，眼神很是讚佩，「雖然我也因這把劍而習得不少招式，但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這把劍自己反應，自己擊退敵人的，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強的武功。」
「可以讓我看看嗎？這把不凡的劍，」掌櫃熱切地走上前，伸手將尚和遞出的長劍拿過來，「嗯，重量不輕，似乎不怎麼好使啊，你還可以將它使得如此飄逸，天下之事真是無奇不有。」
「剛開始拿時我也覺得很重，但習慣之後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尚和禮貌地將劍拿回，轉過身去繼續掃地。
掌櫃細細地打量這名少年。
「咦？你腰上的那個是什麼？笛子嗎？」掌櫃突地問道，手指著尚和的右腰。
「是啊，它是笛子沒錯，」尚和的動作再次停頓，抽出那隻笛子，很是陶醉地欣賞著眼前這個樂器，「而且是龍骨笛喔，很珍貴的。」
「什麼？龍骨？這該不會真的是龍之骨製成的吧？」掌櫃愕然，眼神中表示出驚懼。
「不是啦，這只是我習慣這麼叫它而已，」尚和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它其實是鷹骨製成的，是支難得一見的骨笛喔！」
「原來骨頭也能拿來做笛子啊……」掌櫃說著，一臉的恍然大悟。
「是啊。」尚和的口氣平淡，眼神游移至門外的藍天。
在他的視線中，似乎也有一隻和那天一樣的大鷹展翅翱翔而過。
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剛滿十三歲的尚和，已練得一身射箭的好功夫，每天讀完書後的時間都拿來做射獵之用。
而那天下午，他也是背著自己的弓箭出外遊獵。
沒有神氣的馬匹相隨，在一旁擔任助手之職的是他那十一歲的弟弟，尚平。
他原先是想繼續習字的，但在哥哥的熱情相邀之下還是毅然背起箭袋與他同行。
他們兩人不急不徐地爬上翠綠山坡，從最高處俯瞰生養自己的家園。
一樣的寧靜平和，一樣的太平，直教人忘了自己所生為何。
忽然，他們聽到一聲鷹啼從頭頂經過。
「是隻大鷹耶，哥哥。」尚平的小頭仰得高高的，雙眼直盯著那隻自由來去的雄鷹。
「要不要我把牠射下來看看？或許可以當作一隻不錯的獵鷹。」尚和抽出一支箭來，威風凜凜地搭在弓上。
「等一下啦，我也要射射看。」尚平不干示弱似地，也抽出一支羽箭來。
「你確定嗎？尚平，你不是最近才學射箭？」尚和將弓拉滿，頭卻向尚平那裡轉去。
尚平固執地搖著頭，也將弓拉滿，但顯然是有些吃力。
領教過自己弟弟牛脾氣的尚和看到這也不願再多說，自顧自地瞄準，並將箭射出。
筆直射出的箭劃破平靜，向那隻仍逍遙自在盤旋的雄鷹射去。
彷彿大人逗弄頑童一般，看似遲鈍的雄鷹雙翼向右一轉，巧妙地避開尚和的攻擊，牠居高臨下俯視著尚和，鷹眼中頗有挑戰之意。
射上天的箭落下來了，直直插進離尚和三尺的泥地之中。
尚和的眼神迎向那隻大鷹。
「向我下戰帖了嗎……放心，我會迎戰的！」尚和豪邁地向大鷹喊道，山谷間頓時響起隆隆回音。
二話不說，尚和將第二隻箭射向大鷹。
又是一個輕靈的轉彎，牠再次躲開尚和的箭，並乘著這急轉之勢，向毫無防備的尚和俯衝下來。
尚和急忙後退，慌亂的右手將原已抓牢的羽箭弄落在地。
在一旁的尚平射出一箭，試圖解救他那身於險境的兄長，但初學者技術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在尚和再一次驚惶的躲避後，那隻曲線歪斜的箭插落在地，離尚和的左眼只有毫釐之差。
「尚平你在做什麼！我的左眼差點被你射瞎了！」顧不得兄弟情誼，尚和憤怒地大吼，自己就是在擔心這種事！
「對不起啦，我下一箭一定會射準的。」尚平連聲道歉，無畏地再抽出一隻箭來。
「真是的，難道我黃尚和要在這種地方被自己的親弟弟害死嗎？」尚和喃喃唸道，撿起那隻羽箭，朝天向那已撲翅遠去的大鷹再射一箭。
大鷹絲毫沒回頭，向未知的遠方飛去，原本勢急的一箭在經由長途飛行後也後繼無力，在離大鷹尾羽一寸的地方疾速下墜。
「可惡！我才不會讓你跑了！」尚和不死心地說道，背好彎弓追隨著大鷹跑去。
其實，當初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為了一隻鷹隼而如此執著，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把那隻鷹給射下來，好發洩一下自己剛才被戲耍的怒氣。
但他以後就會明瞭，這一切都是天地間的宿命。
尚和追著那隻鷹跑著，途中射出好幾隻箭，但因為自己不是身在馬上的關係，所有射出去的箭無一不落空，七零八落地掉回地面，在青翠的山坡上劃下一道道羞辱的疤痕。
尚和繼續追著，暫時停止射箭動作。
他的箭袋中，只剩下唯一的一隻箭，他決定要在把那隻鷹逼到死角時再使用它。
大鷹依舊在前頭無所忌憚地飛著，動作悠閒如臨池起舞的白鶴。
「我一定要把牠射下來！」尚和以這句話敦促著自己痠軟的雙腿，自己可是不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
忽然，眼前出現一座巍峨的崇山，擋住大鷹及尚和的去路。
大鷹一個迴轉，避開壯麗青山，鷹眼一睜，便是向尚和直飛而來。
尚和停下腳步，喘氣之餘視線一直沒離開那隻大鷹。
「我就在這裡……跟你了結。」尚和淡然說道，將最後那隻箭抽出，搭在弓上。
大鷹無視於眼前的威脅，仍舊直向前行。
尚和將手上的弓拉滿，額間有一滴汗滑下面頰。
牠離尚和已不到一尺距離。
尚和凝神望著大鷹，遲遲不肯放箭。
大鷹的尖喙已觸及箭尖。
忽然，尚和猛一個轉身，靠向一旁，箭尖仍對準鷹隼的頭部，尚和穩住重心，將箭「颼」的一聲射出。
這次的箭，沒有落空。
被貫穿頭部的大鷹輕飄飄地落下，雙翅還在頑固地拍打著，做最後的反抗。
慢慢的，牠動作減緩，斂起翅羽，似乎已放棄生死間的掙扎。
尚和在一旁茫然地看著。
「我把牠……射死了……」尚和不甚確定地說出這句話，蹲下身去，微微發汗的右手撫摸著大鷹黑亮的羽翅。
大鷹沒有任何動作，神情中還有著天空猛禽的那股威勢，彷彿對尚和喊著寂靜的抗議。
尚和將大鷹的軀體輕輕捧起，臉上是愧疚與喜悅的混合。
「……你是讓我的吧，以你在天上的優勢，是很容易就把我擊倒的，」尚和以弔唁般的口吻說道，「而且你最後那一擊角度偏了，如果攻擊成功的話，現在倒在地上摀著眼睛哇哇叫的人就是我了。」
大鷹，理所當然的沒有回應。
「現在我不能把你當成我的獵鷹了，不知你是否願意，讓我把你變成一支笛子，我們兩人一起，奏出激昂豪邁的曲調？」尚和誠懇的問著，隨後，他輕輕打自己額頭一下，「我真是笨，你都死了，哪會回答我？但這樣的話我就不能確定你的回答了。好吧，這次我就任性一點，把你變成我的骨笛，我們以後一起走天下，一起見證彩雲之國的存在！」
「喂……哥哥！」尚和還在自言自語，尚平的聲音便從後方傳來，「你……你把那隻鷹……射下來了嗎？」
「當然射下來了，牠就在這裡，」尚和轉過身讓尚平見識一下這隻禽鳥的軀骸，「牠死了，不能當做獵鷹了，我想把牠做成笛子，就叫做龍骨笛吧！」
「是嗎？那真是恭喜你了，」尚平回答的有些敷衍，「對了，哥哥，我看見一個奇怪的物事，你可以去看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但要是那個奇怪物事最後發現只是一隻小甲蟲的話，我可是會修理你的喔。」尚和說出這句玩笑話，將弓背回肩上，手裡仍捧著大鷹，跟著尚平朝著前方那座大山走去。
山巒底部，有一個小山洞。
尚平領著尚和走進洞穴，呼吸頻率有些微的改變。
洞內，理所當然地有些潮濕，也頗為陰暗，但尚和尚平兩人，還是看到了那個物事。
一個外形樸素光滑的石台上，放著一把劍。
沒有劍鞘，裸露的劍刃隱隱散出白光。
尚和走上前，細細端詳。
石台上有一道溝，像繫帶一般橫過石台表面，而劍刃就嵌在那條溝裡，像渾然天成的劍鞘。
或者該說，這把劍也是天地靈氣化育而成？
「你說的，是這個東西嗎？」尚和問著。
「哥哥……我們這附近沒有專製武器的鐵匠吧？」尚平滿心疑慮地說，「那為什麼會有一把劍躺在這裡？」
「這……」尚和不做更確切的回應，「我想我把它拔起來看看好了，至少確認一下它是真品。」
尚平自動退到一邊，讓尚和有更多餘地能大展身手。
尚和將大鷹擱置於左肩，右手握住劍柄。
即使上面有許多富麗繁縟的雕花裝飾，但劍柄卻彷彿以尚和的手為藍圖一般，肌膚與金屬很是契合，好像它們天生就連在一起那樣。
尚和使勁一抽，金屬與石器相撞，鏗鏘之聲於洞中迴響。
劍還是卡在縫中，剛才那氣勢如虹的聲響彷若朱博翰音。
「這劍卡的真緊！」尚和站定腳步，剛才那一使力害他差點往後栽倒，「搞不好，這是哪個人留下來的惡作劇吧。」
「哥，讓我試一下。」尚平挺身而出，不甚有把握的伸出右手，如同他哥哥那樣緊緊抓牢。
尚平開始用力，纖細如雞爪的手臂凸出一條青筋。
尚和再次伸手，也握住劍柄，兩人一起抽著那把劍。
一番努力過後，「鏘啷」一聲。
長劍始脫於平台，落在已累倒於一邊的兄弟身旁。
尚和伸手將劍拾起，劍刃上映出一張清晰的面孔。
劍刃上，大約中段的地方，刻著兩個以金文書寫的字。
「……祥雲，」尚和唸著，「是這把劍的名字嗎？」
「我可不知道，但哥哥你要怎麼辦？帶著這把劍回去嗎？」尚平拋出一堆疑問，「這把劍……你要怎麼處理？」
「帶回去看看好了，說不定齊爺爺可以告訴我一點有關劍的事，他老人家年輕時遊歷過大江南北，看的東西可多了，而且他還去過……」尚和似是在吹噓自己的過往事蹟。
「去過彩雲之國，這你講過十遍以上了，」現在的尚平像一個脫線的人偶，無力地搖著頭，「他搞不好是胡謅的啊，老人都喜歡亂說些有的沒的……」
「這我可不管，問一下又不會死人。」尚和小心翼翼地持著劍，大步跨出山洞，外頭清爽的空氣灌入口中。
在和陽映照下，那把名為「祥雲」的劍似乎放出萬丈光芒。
2
富麗堂皇的宮殿前，立著一個人影。
挾帶著灰塵的狂風襲來，捲起她的衣角，使它在風中狂野鼓動。
欣蘭看著眼前的皇宮。
身上穿了特製的朝廷服裝，這是上朝的規矩。
和平常時候所穿的的巫女服不同，朝服的領口設計特別緊繃，而且整件的重量不輕。
欣蘭理了理衣服，穿著這件如鎧甲般的衣服讓她有莫名的緊張感。
她的視線一直沒離開宮門。
照理說，這時候應當是上朝時機，以朝儀來看，卯時時分，會有侍衛出來鳴鼓開門，請官員入宮上朝，開始祥雲國一天的朝政。
但現在已快到辰時了，別說官員，連開門的小吏都不見一個。
欣蘭不禁皺起眉頭。
「怠惰職守嗎？還是……」
心裡隱約有些不安感。
舉目四望，還是沒看到一名臣子。
雖然說巫女基本上不上朝，就算有要事稟報時間也沒硬性規定，但欣蘭還是希望自己能和文武百官一起進入殿中，在萬雙眼睛前向皇上警告祥雲國所面臨的危機。
要是再沒有人來，自己可能就要無禮地闖進去了。
欣蘭低下頭去，自己可不想弄到這步田地。
忽然，欣蘭聽到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著玄端章甫的人向欣蘭這裡接近。
「……衛大人，」欣蘭遲疑許久才叫出聲來，「只有您一個人嗎？其他大臣呢？」
「巫女大人，」姓衛的大臣低下頭行禮，「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您，敢問所來何事？」
「我今天打算上朝晉見皇上，有些要緊事，」欣蘭回應，「這時候應當是上朝時刻，為何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嘛……這個……」衛大臣頭沒抬起來，「皇上上個禮拜宣布……從今以後……不早朝了。」
「那他打算什麼時候晉見大臣？總不能放著國事不管！」欣蘭心急地問著，她可不希望最糟的情況成真。
「可能……永遠都不會了……」衛大臣囁嚅著說，「看皇上的樣子，最近似乎被女色所迷，無法專心於國事……」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天子之身？這樣子像話嗎？」不顧衛大臣的眼色，欣蘭抱怨出聲，「既然被眾人推舉為皇帝，就更應該要勤於國事，而不是於聲色中享樂！」
「巫女大人，請小聲點，被那些人聽見可不是好玩的，」衛大臣頻頻打躬作揖，以掩飾自己的驚惶，「咱們這幾位大臣也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可就是拿那皇上沒法子。」
「大臣的基本職責不就是要輔佐皇上免於暴虐失道嗎？」欣蘭嚴肅地說，竭力忍住其他不該說的閒話。
「我們也上奏了，但是……」衛大臣欲言又止，「巫女大人，請您看看吧。」
他背過身去，小心地掀開朝服，露出底下的背部。
欣蘭愣住了。
衛大臣的背上，佈滿縱橫交錯的鞭痕，紫紅色的，活像是生了滿背部的膿瘡，平滑的肌肉皆因鞭笞而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因重覆鞭打而皮開肉綻，滲出絲絲血水。
「連我在內十個大臣上奏，全部都被拉下去打，我已經算是傷勢最輕的了，」衛大臣將衣服拉好，「年事最高的薛大夫被當成帶頭的，足足被打了一百鞭，倒在地上起不來，現在可能連生死也未卜。」
「……太過份了，」欣蘭花了半晌才說出這個詞，「這是何時的事？」
「就是昨天呢，其他大臣看見我們這個樣，哪還敢再多說些什麼？於是就全都乖乖待在家裡不上朝了。」衛大臣說道，再行了一個禮，「因此微臣認為，巫女大人還是不要蹚這個渾水的好，連我們都不能倖免了……」
「這樣絕對不行，」欣蘭打斷衛大臣的話，「局勢已經這麼糟了，我怎麼能袖手旁觀？不管怎樣，他還不敢打一個巫女吧？我總要有點作為，不然祥雲國設一個巫女的職位幹什麼呢？」
「可是……」
「衛大人，我這裡有些治傷專用的藥草，您拿回去搗成泥敷在傷口上，早晚各一次，大約貼個三天就會好了，還有，記得分給其他也被打的大臣。」欣蘭從懷裡摸出一把草葉，鄭重其事地交給衛大臣，以堵住他接下來會講的阻止之言。
衛大臣接過藥草，聽話地閉緊嘴巴。
此時，宮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衛兵從側門步出，神色很是從容隨便，不像是要延請大臣入宮的模樣。
欣蘭見狀，登時大步向前，不顧衛大臣的呼喊。
衛兵注意到眼前向自己走來的巫女，表情倏然轉變。
「巫女大人，」他説道，「今日前來……」
「我要晉見皇上，請把宮門打開。」欣蘭的口氣不容辯駁。
「但是皇上下令不開門的，」衛兵的臉色有些為難，「如果違反的話，奴才的腦袋就……」
「這件事非常緊急，」欣蘭說道，雙眼堅定地凝視著眼前這名衛兵，「關係著祥雲國的未來。」
衛兵的神色仍舊侷促不安。
欣蘭在金碧輝煌的宮廊中走著，腳步快疾有如小跑。
幸好自己的巫女名號極為響亮，不然天曉得那名衛兵會不會乖乖放自己進來？
幾聲嘆息過後，雙腿將欣蘭帶至極王的寢宮。
照理來說，皇帝的寢宮是臣子的禁地，就算是再德高位大的人臣也不能涉足於這龍眠之地。
但，現在的欣蘭哪管得了那麼多？
門旁站的兩名衛兵擺出兇狠的臉色想攔阻她，但在被她狠瞪一眼過後，兩人皆心虛地低下頭去，默然垂手而立，想表達的意思很是明顯。
大踏步走進，欣蘭毫不吃驚地打量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微幕遮掩的龍榻之上，極王和一名妃子似乎才剛完成傳宗接代之事，兩人皆衣著不整地倒臥於床第之間。
極王臉上帶著淫穢的笑容，一隻手還在不知分寸的東摸西捏，而那妃子似乎也不顧女性矜持之事，雙手極其嫵媚地在極王身上遊移來去，似是要激起另一波高潮那般。
欣蘭不願再看，低下頭去，行跪拜禮。
正要口呼皇帝名號時，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今日巫女大人親自駕到，是有什麼大事嗎？」
欣蘭微抬起頭，極王不知何時已將龍袍穿回身上，皇冠也穩穩安於頭頂，坐在床上斜睨著她，眼神有些逾越君臣之禮。
「相信皇上之聖明睿智，已注意到國家之亂象，微臣此次前來，惟祈皇上肯聽微臣之言，恢復早朝，重整國事，以期再創祥雲鼎盛王朝。」欣蘭公式化地講完這一串話，身子仍跪伏於地，免得自己又被那屬於男性的眼神掃得尷尬無地自容。
「起來吧，大名鼎鼎的巫女大人如此卑微地跪在寡人面前，寡人可承擔不起啊。」極王如此說著，但口氣和內容完全是不同意味，「如果巫女大人此次前來只為了這件事，那倒不需行這跪拜大禮。」
「皇上，」欣蘭站起身，勇敢地迎向那名心中只有床第之事的皇帝，「微臣此言並非戲言，祥雲國真的該好好整頓一番了」
「國家該不該整頓是你這個巫女該管的事嗎？你不去幫忙祈福消災，反倒來這裡指責寡人的不是？」極王終於忍不住，說出他的真心話，「寡人最近無心上朝，你回去吧。」
「皇上，」欣蘭漸漸管不住自己的脾氣，「國運之不昌始於為政者之怠惰，如果祥雲國本身便是死氣沉沉，那不論微臣再怎麼祈福，災難依然會降至此地，不因任何事物而改變。」
「你是在詛咒本王朝廷之短命不久長嗎？好個大膽的巫女！」極王憤怒起身，他身旁的妃子還因此而輕哼一聲，「你來這裡是來汙衊本王的嗎？你來這裡是來詛咒祥雲國的嗎？混帳東西！來人啊，把她給我拖下去嚴刑銬打！」
「皇上！」在門口兩名衛兵衝進來之時，欣蘭再次跪伏下去，與其說是恭敬還不如說是憤怒，「再這樣怠慢國事下去，祥雲國是真的會滅亡的！如果您再不振作，那微臣所言便將成為現實！」
「荒唐荒唐！全是在妖言惑眾！全部都是詛咒！」極王喪失理性地大吼著，「還愣在那裡幹什麼？拖下去給我打啊！」
「巫女大人，失禮了。」兩名衛兵上前，各站一邊抓住欣蘭的雙臂，欲將她從地上拉起。
但突然，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好幾步。
頭頂似乎有冷汗流下。
剛才，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兩人震離欣蘭身邊。
欣蘭站起身來，雙眼不帶感情地看著眼前兩名面色蒼白如紙的衛兵。
他們兩人似乎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這，就是承繼太初之力的巫女力量嗎？
只是跪在地上不動，就能將兩人甩離身邊，而且看起來這對她而言還只是雕蟲小技。
他們現在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站在那邊！真是一群廢物！」極王看見自己部下的窩囊樣，不覺心裡火起，拔出自己腰間佩劍，便想往欣蘭身上砍來。
欣蘭後退一步，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那把劍，還有極王因狂怒而扭曲地不成人形的面孔。
極王握著劍，使出全力，但劍尖就是停在半空砍不下去。
彷彿被某隻無形的手擋住一般。
「看來，皇上是不願意接納微臣之言了，微臣就次告退，如有使龍心不悅之事還請見諒。」欣蘭冷冷地說，「還有啊，不用叫別人拉我，我自己會站起來。」
轉過身，欣蘭乾脆地走出寢宮。
腳步聲漸行漸遠，似乎也意味著幸福的背離。
極王收起劍，眼神中是瘋狂的憤怒。
兩名衛兵靠在牆上，身子還在不停地發抖。
腳步聲終於消失了。
長吁一口氣，欣蘭無力地坐下，看著眼前的草原。
雖然說自己早就知道此行成功機率極低，但她可沒想到極王的態度竟會那樣地跋扈，無視她身為巫女的尊嚴，竟然叫人拉她？
真是令她沮喪。
自己是否真沒能力成為巫女？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次，自己真的有資格成為被百性們所愛戴的人，如同過往的巫女前輩那般？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現在也不太想去思索這個疑問，適才發生的事情讓她心裡很亂，想找個寧靜的地方休息一下。
所以，她來到這個草原。
這個原應有百花怒放，但現在卻死寂一片的草原。
看見眼前的破敗，她不自覺將頭埋至臂彎中。
眼前的這一切，自己都無力挽救嗎？
有種深深的挫敗感。
從皇宮上頭籠罩的烏雲來看，這個王朝大概命不久長。
就算長，大概也是個暴虐與殘酷交雜的王朝。
沒有人希望這樣。
尤其是她，更不希望這樣。
但現在看來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上天選定的王失道，若不是另有一名王出現而取代之，這種敗象只會持續至祥雲國滅亡。
「我真的……什麼事都做不了……」欣蘭只有在獨自一人時才領略到自己的不堪一擊。
她就這樣抱著頭坐在草地上。
絲毫不顧時間的飛逝。
慢慢的，太陽從東邊爬至西邊的山頭。
天色也漸漸轉暗。
她還是一樣坐在那裡，不過有些別的目的。
她在傾聽自然的聲音。
那來自深不可測的地底，屬於天下眾生命的聲音。
當然，聽到的聲音都不怎麼歡樂，要說是痛苦悲傷也不為過。
她就是那樣在認真地聽著。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響驚醒了她。
她倏地站起身來，眼前已是繁星點點。
順著晚風的方向往背後看去，有個不自然的東西出現在那裡。
一碗清粥放在地上，還有青菜等配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雙筷子安穩地放置在碗緣。
上頭沒有蠅蟲繚繞，顯然是剛才才放到這裡的。
欣蘭不禁露出微笑。
她那妹妹，欣梅，還真是體貼啊！
顧慮到自己姐姐的心事，所以把晚飯帶來這裡給她。
但是，就這樣放在地上溜走，也太無厘頭了。
她正是因此而竊笑出聲。
自己那妹妹，可真是溫柔又可愛啊！
為了不辜負自己妹妹的心意，欣蘭趕緊將飯碗拿起，慢慢地吃著。
溫度還沒退去，真的是剛才拿來的。
有這麼一個妹妹，還真不錯。
欣蘭邊吃邊注視著星空，銀河如緞帶般橫過絲綢樣的黑夜。
遠處寧和的星子，會知道地上的荒廢傾頹嗎？
這個問題應該沒人能回答吧，就算是精於觀天之術的欣蘭也無法解答。
她依舊慢慢地吃著。
忽然，她發覺有點不對勁。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朝著她而來。
欣蘭不動聲色，但精神已進入備戰狀態。
雙眼觀四方，兩耳聽八方。
她知道那物體從何而來了……
來自天上。
她將碗放下，猛然站起身，雙眼專注地盯著無盡的黑暗。
真的有東西。
有某個發光的物體從銀河蹦出，並以一種奇特的高速向欣蘭這裡奔來。
之所以用「蹦出」或「奔」，是因為那物體的形狀似鹿，但以某個角度來看又有點像龍。
欣蘭後退一步，看著那隻從天而降的獸類在眼前站定。
身形似鹿，尾巴如牛，馬蹄，頭上有一角，背上有五彩毛紋，腹部長滿黃毛，而且身體周遭還隱隱發出黃光。
欣蘭呆愣著，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眼前這隻異獸是傳說中的祥獸，名字叫作……
「麒麟……」欣蘭輕聲喚著，那曾在古籍中讀到的名字。
象徵祥瑞的麒麟，為何會在這裡出現呢？
原本麒麟的出現代表著國泰民安或是有聖明君王的吉象，但現在祥雲國的情況實在不適用於這些成語。
那，牠的出現代表著什麼？又為什麼在欣蘭面前出現？
欣蘭默然不語，看著眼前的這隻異獸。
麒麟緩步走來，溫柔的雙眼凝視著欣蘭，彷彿在對她微笑。
欣蘭也走上前，雙手試探性地伸出去，似乎是要撫摸眼前的這隻奇獸。
麒麟沒有反抗，很自在地迎上來，讓欣蘭的手碰觸到牠柔軟的皮毛，還有溫暖的背脊。
欣蘭心中很是震撼。
自己，摸到了傳說中的奇獸，麒麟。
這是怎麼回事？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發生嗎？
欣蘭看著將頭埋至自己臂彎裡的麒麟，心中大惑不解。
麒麟閉上雙眼，將額前那隻角輕輕抵著欣蘭的右臂，像是在享受著什麼。
欣蘭開始思索這舉動可能代表的意義。
叫她再去皇宮一次？施法祈福？
她覺得這些全都不是答案。
突然，麒麟用力推了她一下，害她整個人轉了一圈。
便在她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時，麒麟輕揚馬蹄，扣扣地奔馳起來，邊跑邊升空，沒多久便已回到黑夜的遮幕中，消失不見蹤影。
欣蘭揉著適才被推的地方，看著麒麟隱沒之處。
剛才所見是否為虛幻？還是真有其事？自己真的看見了傳說中的異獸嗎？
時間實在太短，害欣蘭一直懷疑自己的記憶。
但馬上，她就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天上，星子排列出一種特別的圖形。
善於星象的欣蘭不敢置信地看著，心裡不禁又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這種排列的方式，代表著一個驚天動地的事實。
欣蘭定定地看著，不斷地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圖形。
但，星子依然不動地在閃耀。
一個勇敢的念頭爬進欣蘭的腦袋。
原來，麒麟的降臨是代表這個意思。
她終於懂了。
在欣蘭背後，還擱在地上的那碗飯，在風的吹拂下漸漸冷去。
3
「老大，咱們下一站是要往哪去啊？」魏老二問著龍祈，一雙手忙碌地在收著鋼索。
「往長安去吧，那裡肯定很熱鬧。」龍祈說道，手拍著侍立於一旁的馬，他跟牠前一刻才完成一項特技。
「想想也是，那兒人多，生意比較好做。」王老四玩著手上的連環圈說著，在他周圍還有五六名孩童緊盯著面前那叮噹作響的銅環看，王老四手輕輕一轉，又一個特殊花樣逗得孩童們驚叫連連。
「是啊，我們在這裡表演了一個上午，還沒賺到十來個銅錢，」魏老二看似在批評，他今早在鋼索上耗了一個時辰，烈日曬得他頭昏得很，下來便忍不住唸了一下。
「忍耐一下吧，咱們到了京城，看表演的人肯定多，到時候滿山滿谷的錢讓你花到手軟。」龍祈這麼說著，輕輕一縱上了馬背，從旁人眼裡看來活像是出征前的大將軍。
「老大，我有個疑問，」王老四説道，手不耐地揮著想把那些意欲搶他的吃飯工具的頑童趕走，「這次入京，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辦嗎？」
「沒有啊，就跟平常一樣表演而已，」龍祈漫不經心地應著，將雜耍要用的東西全打包好拉上馬背，「怎麼，你在那邊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啦，就是……」王老四說不太下去，「就只是問問而已。」
「是嗎？若真是這樣就好囉……」龍祈似乎看穿了王老四的想法，意有所指的說，「該不會是在那裡有什麼仇家吧？」
「哪可能會有呢？老大你看我像是那種會和人結怨的人嗎？」王老四很勉強地回嘴，但臉上的驚訝神情卻沒逃過龍祈的眼睛。
「隨便啦，反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兄弟都會罩著你的，」龍祈說出這句豪邁的話，右手還不忘鼓勵性地拍拍王老四的肩，「咱們早已約好要同甘苦共患難了不是嗎？我們不會臨陣脫逃的。」
「沒有啦，真的沒有什麼事，」王老四急迫地向外走去，像是在躲避什麼，「只不過是我的一點家裡事而已，現在還沒搞定，如果回去的話會有點麻煩，不過不要被他們抓到就好了。」
「該不會是玩女人被老婆抓包了吧？」一名粗黑漢子打趣地說，結實的臂膀抱著兩顆在城外撿來的大石頭。
「紀老三，別胡開玩笑啦，我現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哪來的老婆？」王老四的表情總算放鬆了一點。
「嘿，別閒聊啦，趕快把東西弄上來吧，咱們要趁著城門關之前離城，不然到時候就沒地方住啦。」龍祈在馬背上指揮著自己的兄弟。
「老大，就算現在我們出城也趕不到京師啊，還不如留在這裡，晚上上酒館好好享樂一番，不是很棒嗎？」魏老二抱著頭說，他可不想在昏昏欲厥的情況下上路。
「現在留在城裡，我們那點錢哪夠我們上酒館啊？我在這往京師的道路上有些認識的人，他們會留我們住下來的，」龍祈回應，「真的那麼想女人的話，長安的女人也一定比這裡棒啊！咱們早點過去，撈夠多錢，就一起上妓院找女人！」
「哈哈，沒想到老大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心裡還是有這些思想啊！」紀老三這麼說著，將大石頭拉到一株大樹下，充當作路人休息用的歇腳處。
「好啦，別閒扯了，東西都弄好了嗎？咱們走吧！」龍祈威風凜凜地將馬鞭一揚，一行人就這樣往前開進。
王老四背後，那些孩童們還在依依不捨，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雜耍團的表演。
就這樣，以龍祈為首的雜耍團在眾人注目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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