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學典禮
2003年的8月31日，躺在床上的霍爾睜開了雙眼。
帶著不願放棄的神情，他重新把雙眼闔起，像是認真的在尋求些什麼。不過在五分鐘後，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霍爾再度把眼睛張開，他揉揉自己蓬鬆的頭髮，伸個懶腰，走下床來拿衣服穿。
又徒勞無功了，他心裡如此想著，每次都很努力的想要堅持下去，但總是會被什麼打斷似的，永遠沒辦法看到那最後的畫面，是自己天生與那最終的結局無緣嗎？但如果是這樣，他怎麼會接二連三的進入那個夢境？
把自己的服儀整理乾淨後，霍爾站在衣櫃旁的鏡子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不自覺地，他將視線移到自己的瞳孔上，那雙被嘴巴刻薄惡毒的莉雅意外地稱讚成「如滿月夜空般的藍色」的雙眼，雖然他認為以「介乎深藍與淺藍中的湛藍」來稱讚會更有詩意，不過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苛責一個平日嘴巴難聽的人的。說真的，不是他自戀，每次一站到鏡子前，他便會不由自主的被自己的眼珠吸引住，那種深遂的顏色，像是把他吸入深沉的大海般，總是害他在房間裡任憑時間緩緩的流逝，然後在他媽的催促下衝出房門，不過奇怪的是，這種會把自己弄得神魂顛倒的眼睛竟然沒幫他招來任何一個女生，這點，連他自己也搞不清。
在房裡繞了兩圈，霍爾的視線定在窗外射進的一縷陽光。他臉上立刻浮現出驚喜的神情，並大步走到窗子前，輕輕推開，遍灑金黃光芒的亞克西鎮在他眼前一覽無遺，看著那活潑的顏色，霍爾伸出自己的腦袋，跟這個自己生長12年的小鎮一起沐浴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下，如同接受神的恩典那般，他褐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反射出黑亮的光澤。
「真是希奇……」霍爾口裡吐出的是典型剛變聲男孩的聲音，「已經入秋了，鎮上居然還有這麼美麗的陽光……」
根據之前生活的經驗，霍爾知道亞克西鎮只要秋天一到便會開始陰雨綿綿，因此溫暖的秋陽是他們這裡秋天的奇景。
「不曉得今天會怎麼樣呢？有這樣溫暖的陽光，一切應該都沒有問題的。」霍爾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說著這話的當時，一陣尖銳的鈴聲響起。
「唉，這早不響晚不響的東西。」他喃喃抱怨，右手移向床頭櫃上的鬧鐘，用力按下開關，他清靜的時光似乎永遠無法持續。
「霍爾，要下來吃早餐囉，你不希望你上國中的第一天就遲到吧！」他媽媽溫柔但堅定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馬上就下去了啦，不要一直催我。」霍爾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伸手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背包，瀟灑的將它甩到背上，打開房門走下樓去。
走進餐廳，裡面跟往常一樣充滿著食物的香味，霍爾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視線迅速掃瞄桌上的餐點，培根蛋加吐司，還有一杯溫度剛剛好的奶茶，是他最喜歡的那一型。他對著還在廚房裡忙東忙西的媽媽露個笑臉，而他媽也如同預料的送還他一個溫婉的微笑。
「吃完就趕快出門吧！你爸已經到銀行去了。」媽媽拿著自己的早餐(一碗看起來很可口的生菜沙拉)走出廚房，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水味巧妙的掩蓋了做飯時特有的油煙味。
「小珍該不會還在睡覺吧。」霍爾瞄了一眼對面的位置，它的主人並不在。
「我下來了啦！我才不像哥哥你老是在房間裡浪費時間。」霍爾才剛吞下一口吐司，他那昨天剛過生日的妹妹珍妮便出現在自己眼前，毒舌的功力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莉雅的親傳弟子。
「如果你再廢話的話，浪費時間的就是你了，」霍爾不服輸的說，「我不會因為你變成10歲就對你客氣的。」
「這句話是我要對你說的吧！不要以為自己上了國中就有多麼了不起。」珍妮反唇相譏。
「比你了不起啦！小不點。」霍爾張大嘴巴咬住自己的吐司。
「有時間吵還不如趕快吃飯！」這是媽媽老掉牙的台詞，每次都會在他們兩個即將爆發戰火之時出現。
珍妮丟給他哥哥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霍爾以冷漠回應。他這妹妹人是還不錯，但就是嘴巴難聽了點，還有不服人的固執脾氣，不過除了這兩點之外，她在各方面來說都算是個好妹妹。霍爾如此想著，仰頭喝光只剩四分之一杯的奶茶。
緩步離開餐廳，霍爾穿過陰暗的走廊，來到玄關，穿鞋子的當下還不忘抬頭看一眼掛在牆上的靜物畫，那是他媽媽的手筆，畫得還算不錯。水果盤底下，有媽媽以極誇張曲線簽的名，他很希望自己的簽名也是如此華麗，但他怎麼練都還是那個樣子，中規中矩，像剛學自己名字寫法的小孩。
霍爾將褐黃色的大門關上，走下台階，牽起放在車庫旁邊的，他十二歲時的生日禮物──變速腳踏車，顏色是酷似他眼珠的藍色，他當時也是被這顏色吸引才買下它的。他將大門前的柵欄推開，牽車到路上，隨即身體一跨，腳往地上一蹬，這台藍色的車順利啟動。
他從小看慣的景色在他面前呼嘯而過，在這種情況下看東西都是一團模糊，他也沒仔細看，只順著自己身體的感覺，左轉，右轉，直走，一下子便穿過了好幾條街，他對自己的方向感是很有自信的，這裡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正確地點，不過，他似乎忽略了地上可能有的陷阱。
「噗嘶──」一種類似汽球被放氣的聲音傳來，霍爾不自覺按下煞車，這個聲音他以前是聽過的。
「不會這麼衰吧！」霍爾的口氣有點遲疑，他想起了好幾年前自己的腳踏車是怎麼報廢的，當時也是這個聲音，好像連地點都是一樣的。
「喔！天啊！」他看向腳踏車的輪胎，上面刺了三個特製的大圖釘。他知道發生什麼事了，自己要是再往前騎幾公尺的話，前輪的氣大概就要被全部放光。
「這下可麻煩了……」霍爾跳下腳踏車，舉目四望，這裡離禿頭老費的雜貨店不遠，但跟學校的距離可就不短了。他嘆了一口氣，牽著車往前走，早晨看到的美好景象果然是倒楣的前兆。
「看樣子，你的腳踏車又中了陷阱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隨風而至，「我該怎麼說呢？霍爾你還真是倒楣。」
「這句話隱含的意義是什麼？亞路，」霍爾停下腳步，看著另一台白得發亮的腳踏車在自己身旁止步，上面跨坐著的是一個黝黑精壯的人，年紀跟他差不多大，渾圓的眼珠嵌在黑臉上滴溜溜的轉，顏色是銀灰色的，「你是在嘲諷我嗎？」
「我怎麼敢嘲諷你呢？再怎麼說咱們都是好兄弟，有亂開玩笑的道理嗎？」亞路豪爽的說著，嘴角牽起一個美麗的弧度，「我想老費應該不會介意讓你的腳踏車放在他那邊一天。」
「我想也是，看在我老爸的份上他應該不會拒絕，」霍爾將腳踏車龍頭轉向對街一間不起眼的雜貨店，店門口灰塵亂飛，今天的早報插在門與地面的縫隙中，「但他似乎還沒起床。」
「算了，我想也沒什麼人會偷，即使是那些老礦工也不會對一輛被放氣的腳踏車感興趣的，」亞路聳聳肩，他似乎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這樣的悠哉姿態，「你要不要走？再停在這裡可能就趕不上開學典禮了。」
「我知道了啦，馬上就好。」霍爾說，將腳踏車牽至店門口前的一塊空地，把螺旋狀的鎖繞在輪上，鑰匙一插一轉，一聲清脆的響聲，這輛腳踏車應該是安全了。
「趕快坐上來吧！我已經準備好要狂飆了。」亞路的口氣顯示出興奮，從這點來看他活像是飆車族的轉世再生。
「只要我沒受傷就好了，走吧！」霍爾右腳跨上後座，臉上也是衝動般的興奮。
亞路送他一個笑臉，隨即回過頭來，腳踏車迅速起步，霍爾那輪胎報廢的腳踏車三秒內脫出視線外。景物再次變為一團模糊。霍爾瞇眼端詳著前方，他知道以這種速度，大概五分鐘就能衝到學校門口。
「你在急什麼？以你這樣飆，跟本就不用害怕來不急嘛！」霍爾抬起手腕看錶，電子錶面排列出7：11的字樣。
「你別忘了今天可是很重要的開學日，學校那一群老頭們一定會要求我們7：15到校的，」亞路提高嗓音說，以免自己的聲音被疾呼的狂風蓋過，「說吧！你是不是真的忘了？」
「我怎麼可能會忘？我只要一想到那隻烏龜的臉就什麼都記起來了！」霍爾有些心虛的說了謊，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磨的。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肯定是忘了，然後再來跟我裝記憶力好，」亞路一口戳破霍爾的謊言，「算了，畢竟出門在外，基本的自尊是要維護的，我說的對吧？」
「算你聰明。」霍爾沒有否定，要是自己跟亞路辯駁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
「對了，你這個暑假有去哪裡玩嗎？」亞路問道。
「除了去某個不知名的海灘上曬日光浴外就什麼地方也沒去了。」霍爾一口氣講完這串話。
「但我看你也沒多黑啊！不要唬我喔，」亞路說，「你知道我每個假日都得去打工的。」
「曬不黑我也沒辦法啊，而且，為什麼一定要黑黑的？我是知道我們學校那些三八女喜歡的都是運動型的，但這又不代表我一定要跟黑人一樣。」單車轉過一個彎，霍爾口中的三八女瞬間出現了一個，頂著花枝招展的酷炫髮型對著糖果店櫥窗痴痴的笑。
「你這傢伙真奇怪。」亞路搖搖頭說，又一個急速轉彎，學校已在咫尺之處，手錶顯示的時間是7：14。
在7：14：59的時候，亞路的單車終於到達校門口，霍爾跳下後座，在擁擠的人潮中緩步前進，周圍的人中有一些新面孔，或許是從外面來的吧！霍爾心中迅速下好定論，自顧自的往學校裡走，忽然，他感到自己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喂，霍爾，一個暑假不見你就不認得我了啊？」這個聲音他很熟悉。
「摩納，沒想到你也會差點遲到，」霍爾轉過頭來看，一個身材短小的人在他身旁現身，微白的皮膚跟亞路形成很大對比，「莉雅跑到哪裡去了？」
「本人就在這裡，你的眼睛長到哪去了？」摩納身後一個女聲響起，一名臉部線條刻薄尖銳的嬌小女生從摩納身後走出，灰藍色的眼珠冷漠的掃遍霍爾全身。
「一個暑假不見，沒想到你嘴巴還是一樣的討人厭。」霍爾的態度是一逕的雲淡風輕，他早已習慣這小女生毒死人不償命的嘴巴。
「是啊是啊！小心以後嫁不出去！」亞路的聲音插進來搧風點火，「還是說你認為自己已經有老公了，所以不必擔心這種問題？」
「亞路，你給我小心一點，如果你不想被揍的話……」莉雅開始摩拳擦掌，她除了嘴巴難聽外還有暴力這個缺點，實在是很難想像她是個會蒔花植草的人。
「喂喂喂，不要在校門口就打起來好不好，暴力是罪惡的根源啊！」摩納意料之中的說出這句宗教意味濃厚的話，聽起來有點神學味，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他爸爸是鎮上名望最高的牧師呢。
「是是是，我們偉大的耶穌大人，互信互重才是世界和平的關鍵是吧！」亞路繼續損人，他心裡很清楚摩納不會跟他計較的，「但我勸你管好你老婆，她在這裡當兇婆娘可不是件好事喔。」
「亞路，你不要再鬧了啦！我可不想被你拖下水。」霍爾心中有些不滿，亞路這人個性是很豪爽，可就是這個愛逞兇鬥狠的脾氣害他鬧過好幾次麻煩，霍爾有時不禁認為這是家族的遺傳，亞路那位工人老爸的脾氣可是鎮上眾所皆知的。
「那個……你是霍爾吧？」一個如老鼠般細小的聲音從霍爾腳後跟處傳來。
「是啊，你哪位？」霍爾不得不抽出身來，暫時不理那三個人的胡鬧，低下頭去跟那位叫喚自己的人講話，這人的身高比莉雅還矮，一張怯懦的圓臉壓得低低的，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
「我是……吉米啦，」他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被完全掩蓋，霍爾還得彎下腰去才聽得到他的聲音，「我們……又見面了。」
「廢話，又沒有轉學，一定會見面的啊，」霍爾一副想當然爾的模樣回道，他們這些人都是從鎮上那所迷你的國小畢業的，只要沒有離開，大家是一定會在鎮上這所唯一的國中重逢的，「幹嘛又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沒有啊，只是……」吉米終於稍稍抬起頭來，眼睛仍不敢直視霍爾。
「這個娘娘腔又在害羞了是吧？怎麼過了一個暑假還沒長進？」亞路繼續興風作浪，「真的是，一點男子氣慨都沒有。」
「亞路你不要再講了啦，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永遠說不出句好話。」現在連摩納也跟著動氣。
「還有，我們是不是要進去了？我們還要去看分班表呢。」莉雅很意外的說出這句讓場面回復平靜的話。等各位的情緒都冷靜下來後，霍爾一行人便在亞路的帶領之下，走進校門。學校的走廊是一片灰暗，絲毫不因外頭的陽光而有任何生氣蓬勃的模樣，佈告欄便在一進門的走廊左側，大多數的人都已經看完，轉頭往禮堂的方向走去，開學典禮似乎即將開始。
「奇怪了，怎麼沒我的名字……」亞路的手指順著欄位一行行數下來，「好耶，終於看到了，一年二班喔，真中庸的數字。」
「看來我跟你同班呢，亞路，我也是，一年二班。」霍爾刻意的將自己的話亂分段。
「我看看……還真巧呢，我也跟你們同班。」摩納不帶任何感情的說，倒是莉雅又開始發揮自己的毒舌頭，直說自己真是有夠不幸。
「原來我還得跟亞路這種笨蛋同班三年喔，實在是倒楣透頂……」
「喔，莉雅你給我閉嘴，」霍爾一臉難忍的表情，「我們應該要去禮堂了吧，你看走廊上都沒人了。」
「說的也是，我可不想被那些活化石唸唸唸。」亞路贊同的說，一馬當先的向禮堂跑去。
霍爾跟在亞路後面跑著，經過置物櫃，再繞過一排排的無人教室，被日光燈照得呈現紅褐色的禮堂便在前方。進了禮堂後，霍爾隨意揀了個位置坐下，亞路等人跟著坐在他四周，霍爾的視線迅速掃過禮堂，裡面的人幾乎都是熟面孔，有好幾個甚至常常跟他還有亞路一起打球。
「大家全是熟人呢……」霍爾不知不覺中開始自言自語。
「難不成還會有陌生人？大家都相處過了啦！」亞路的視線也開始在禮堂內搜尋，「都是常和我們打球的嘛……喂，霍爾你看！」
「怎麼了？你又找到一個獵物？」霍爾顯然沒什麼興趣，「反正以前跟你譜過一段戀曲的都沒有好下場……」
「喔不，這種氣質美女我還高攀不上，」亞路讚嘆的說，「霍爾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你看她那張臉蛋，那飄逸的頭髮……」
「好了，不要引誘我，她到底在哪裡？」男人本性使霍爾講出這番話，並且仔細地開始搜尋，但很不巧的是，舞台燈光便在這時暗下來了，場中變成一團模糊的黑暗。
「有夠衰的！幹！」霍爾罵出髒話，「時間也未免太剛好了吧！」
「表示霍爾你沒有美女緣啊！真是可惜，那種清逸脫俗的女生看過就不會再忘記的呢……」
「亞路你不要再講話了啦！還滿吵的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我背後冒出，「還是你希望再被我釘在椅子上一次？」
「原來是你喔，你上次的惡作劇還滿絕的，全班的人有一半都被你黏住了，」霍爾代替亞路回答，要是讓亞路再有餘裕講話的話可就不得了了，「杜利，我覺得你去做魔術師可能比唸書還來得有成就。」
「我該謝謝你的誇獎嗎？霍爾先生，難得有人欣賞我的藝術呢！能碰到你這麼識貨的人還滿幸運的。」杜利的語調自豪了起來。
「喂，霍爾，你可別因為上次你沒被黏住就站在他那邊說話喔，」亞路的聲音顯示出他的不滿，「杜利，你給我小心一點，要是你那麼不幸被我抓到的話，後果可是會很悽慘的呢！」
「喔喔喔，我好害怕啊，亞路大人，」杜利尖起聲音叫著，他還有一樣學別人聲音的拿手絕活，「對了，你們知道我今年暑假作了什麼豐功偉業嗎？」
「夾著尾巴逃回來還算是豐功偉業啊？你最後跟本就沒有成功嘛！」亞路不屑的說。「跑到巫師達克的家裡去聽起來是還滿不錯的，但聽說你最後還是被嚇跑了。」
「等等！杜利你真的跑去那個巫師家裡嗎？」霍爾不自覺提高音量，引得全場一大半人瞪著他看，「裡面長什麼樣子啊？有沒有水晶球、符咒書、骷髏頭，還有魔杖？」
「拜託，他一到門口就被那個巫師嚇跑了，還講什麼裡面的樣子啊？」亞路說，「不過依我看那個什麼巫師的大概也只不過是個江湖術士而已，你想想看，現實世界哪有巫師啊？即使有的話，怎麼會這麼巧就出現在我們鎮上？」
就在亞路抱怨的當下，舞台燈光突然亮起，好幾道光聚集照著底下的演講席，一隻簇新的麥克風插在正中央。沒多久，一名矮胖臃腫的人從幕後走出，挺著他那撐著黑色西裝的大肚子，踩著一種類似踢正步的步伐走近演講席。站在台上，他裝模做樣的理理胸前那個大蝴蝶結(霍爾深深覺得他這副樣子活像是最大號的俄羅斯娃娃)，再等了一下子後，他便靠著麥克風說了起來：「各位同學，無論你是舊生或是新生，我，亞克西中學的校長，都竭誠歡迎各位的入學，並希望各位在本學校眾多菁英老師的培育下，未來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以己身之力為國家奉獻……」
「又來了，他們就不能換個更有深意的版本嗎？」亞路喃喃自語，「這種官方話聽過幾遍了啊？真是煩人。」
「我有同感，不過你得原諒這些老人的腦袋，這些石器時代的人腦子裡是裝不下二十一世紀的東西的。」霍爾隨便搭應著，眼神已經飄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你是不是在想那個美女的樣子？」杜利驀然開口，「那個亞路說的美女。」
「算是吧，我滿想看看她是怎麼個清逸脫俗法。」霍爾毫不避諱的承認。
「喂，要開始介紹各班老師了耶，」坐在我們前排的摩納轉過來提醒我們，「我們好好祈禱吧！主耶穌是不會放棄我們的，我可不想被那隻烏龜教到。」
「耶穌應該不會管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吧，不過祈禱一下應該沒什麼損失。」亞路煞有其事的低下頭去，做出最真誠的祈求姿勢。
「一群宗教狂熱者。」霍爾輕聲說著，伸長脖子往台上看去。
校長站在上頭口沫橫飛的介紹，一名修長的中年人在他的介紹聲中走上台，很靦腆的笑著，看上去是個老實人，校長努力抽動他的贅肉來介紹這名叫做諾思‧巴黎曼的老師，而台下的人也沒漏他的氣，對他報以熱烈的掌聲。
「他似乎是個好人，能被他教好像還滿不錯的，」莉雅在前頭羨慕的說，「如果我是一班的就好了。」
「莉雅會對這種男人感興趣喔……」亞路瞇起眼睛，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他是教一班的老師，那下一個不就是我們班的嗎？」霍爾說，心裡忽然有不詳的預感。
隨著中年人的下台，緊接著走上台階的是一名頭髮稀疏的老人，滿佈的皺紋，如一條線般瞇緊的眼睛，還有骨瘦嶙峋的手臂，實在讓人很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心臟病發倒在台上，他顛顛簸簸的走近演講席，彎腰鞠了個二十度的躬。
「現在這位便是本校最資深的數學老師，索林‧布非，他將在今年接任一年二班的導師，請各位給他熱烈的掌聲！」校長一副在介紹世界名人的樣子，誇張的揮著手說出老烏龜的本名。
「耶穌遺棄了我們！」摩納抱著頭悲痛的說，「這可真是世紀的大災難啊！」
「我就說祈禱沒用的……」亞路陰沉的說，他打從第一眼看見老烏龜就對他沒什麼好感，「看他那副風中殘燭的樣子，能有什麼學問啊？」
「其實我現在很想罵髒話，這一切實在是莫名其妙……」霍爾的語氣中也是滿滿的恨意，根據他過往的經驗，這種一腳踏進棺材的老師最愛找學生麻煩，而很不幸的，他又是最常被找的那個人。
「我就知道跟亞路同班不會有什麼好事的，這下可應驗了。」莉雅冷冷的表達自己的不滿，她跟亞路簡直就是百世的仇人，有什麼倒楣事就互相往對方身上推，有時甚至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而到最後得幫他們收拾殘局的還是霍爾跟摩納兩個好脾氣的人。
零星的掌聲將老烏龜送下台後，接著上台的是一名頗為年輕的老師，說他年輕並不僅是因為他的外表，還有他那身年輕過度以至於不怎麼適合他身份的衣服。乾淨的面皮襯著一個自信的笑容，紅光滿面的臉頰下是一件休閒衫，看樣子似乎已經穿了好幾年，下面是一件稍嫌破舊的牛仔褲，膝頭部分有明顯的破洞，而且肯定不是故意弄破的，腳下踩著一雙不錯的靴子，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響亮的「扣扣」聲。腳步聲迅速移至演講席旁，又猛然站定，霍爾的眼神定在他身上，只見他瀟灑的揮著手，有如明星與他的崇拜者相見。
「然後這位是……仙奇‧派恩老師，他今年才遷至本鎮，同時也是本校今年唯一的新老師，而他的女兒也轉至本校就讀國一，對了，他是一年三班的導師。」校長有點不情願的介紹完這名老師，他似乎對他的服裝風格很有意見，「現在請各位同學跟自己的導師前往教室，處理剛開學的基本事務。」
當下是一陣陣的挪動椅子聲，全場的人都起立跟自己的導師離開禮堂，霍爾等人也在嘆息中離開溫熱的椅子，走到老烏龜的面前。老烏龜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像座無生命的雕像。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老烏龜用沙啞的聲音說，他兩個月前來霍爾的母校做介紹時也是用這樣令人厭惡的聲音說話，「我先警告你們，我跟那個耍寶的仙奇老師還有鄉愿的諾思老師不同，我可是很一板一眼的，學數學的人是不會容許一點錯誤的，所以你們給我識相一點，別在我面前耍那些小學生的花樣，那些鬼東西我見得多了。」
「我看也沒人有興緻去做那種事吧。」霍爾低聲說，偷偷的在底下摳指甲。
「各位同學，我們往三樓的數學教室移動。」老烏龜以嚴峻的口吻下令，僵硬的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逕自前行。
在他後面，跟著一群哀嘆自己運氣不佳的學生。
2003年的8月31日，躺在床上的霍爾睜開了雙眼。
帶著不願放棄的神情，他重新把雙眼闔起，像是認真的在尋求些什麼。不過在五分鐘後，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霍爾再度把眼睛張開，他揉揉自己蓬鬆的頭髮，伸個懶腰，走下床來拿衣服穿。
又徒勞無功了，他心裡如此想著，每次都很努力的想要堅持下去，但總是會被什麼打斷似的，永遠沒辦法看到那最後的畫面，是自己天生與那最終的結局無緣嗎？但如果是這樣，他怎麼會接二連三的進入那個夢境？
把自己的服儀整理乾淨後，霍爾站在衣櫃旁的鏡子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不自覺地，他將視線移到自己的瞳孔上，那雙被嘴巴刻薄惡毒的莉雅意外地稱讚成「如滿月夜空般的藍色」的雙眼，雖然他認為以「介乎深藍與淺藍中的湛藍」來稱讚會更有詩意，不過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苛責一個平日嘴巴難聽的人的。說真的，不是他自戀，每次一站到鏡子前，他便會不由自主的被自己的眼珠吸引住，那種深遂的顏色，像是把他吸入深沉的大海般，總是害他在房間裡任憑時間緩緩的流逝，然後在他媽的催促下衝出房門，不過奇怪的是，這種會把自己弄得神魂顛倒的眼睛竟然沒幫他招來任何一個女生，這點，連他自己也搞不清。
在房裡繞了兩圈，霍爾的視線定在窗外射進的一縷陽光。他臉上立刻浮現出驚喜的神情，並大步走到窗子前，輕輕推開，遍灑金黃光芒的亞克西鎮在他眼前一覽無遺，看著那活潑的顏色，霍爾伸出自己的腦袋，跟這個自己生長12年的小鎮一起沐浴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下，如同接受神的恩典那般，他褐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反射出黑亮的光澤。
「真是希奇……」霍爾口裡吐出的是典型剛變聲男孩的聲音，「已經入秋了，鎮上居然還有這麼美麗的陽光……」
根據之前生活的經驗，霍爾知道亞克西鎮只要秋天一到便會開始陰雨綿綿，因此溫暖的秋陽是他們這裡秋天的奇景。
「不曉得今天會怎麼樣呢？有這樣溫暖的陽光，一切應該都沒有問題的。」霍爾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說著這話的當時，一陣尖銳的鈴聲響起。
「唉，這早不響晚不響的東西。」他喃喃抱怨，右手移向床頭櫃上的鬧鐘，用力按下開關，他清靜的時光似乎永遠無法持續。
「霍爾，要下來吃早餐囉，你不希望你上國中的第一天就遲到吧！」他媽媽溫柔但堅定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馬上就下去了啦，不要一直催我。」霍爾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伸手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背包，瀟灑的將它甩到背上，打開房門走下樓去。
走進餐廳，裡面跟往常一樣充滿著食物的香味，霍爾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視線迅速掃瞄桌上的餐點，培根蛋加吐司，還有一杯溫度剛剛好的奶茶，是他最喜歡的那一型。他對著還在廚房裡忙東忙西的媽媽露個笑臉，而他媽也如同預料的送還他一個溫婉的微笑。
「吃完就趕快出門吧！你爸已經到銀行去了。」媽媽拿著自己的早餐(一碗看起來很可口的生菜沙拉)走出廚房，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水味巧妙的掩蓋了做飯時特有的油煙味。
「小珍該不會還在睡覺吧。」霍爾瞄了一眼對面的位置，它的主人並不在。
「我下來了啦！我才不像哥哥你老是在房間裡浪費時間。」霍爾才剛吞下一口吐司，他那昨天剛過生日的妹妹珍妮便出現在自己眼前，毒舌的功力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莉雅的親傳弟子。
「如果你再廢話的話，浪費時間的就是你了，」霍爾不服輸的說，「我不會因為你變成10歲就對你客氣的。」
「這句話是我要對你說的吧！不要以為自己上了國中就有多麼了不起。」珍妮反唇相譏。
「比你了不起啦！小不點。」霍爾張大嘴巴咬住自己的吐司。
「有時間吵還不如趕快吃飯！」這是媽媽老掉牙的台詞，每次都會在他們兩個即將爆發戰火之時出現。
珍妮丟給他哥哥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霍爾以冷漠回應。他這妹妹人是還不錯，但就是嘴巴難聽了點，還有不服人的固執脾氣，不過除了這兩點之外，她在各方面來說都算是個好妹妹。霍爾如此想著，仰頭喝光只剩四分之一杯的奶茶。
緩步離開餐廳，霍爾穿過陰暗的走廊，來到玄關，穿鞋子的當下還不忘抬頭看一眼掛在牆上的靜物畫，那是他媽媽的手筆，畫得還算不錯。水果盤底下，有媽媽以極誇張曲線簽的名，他很希望自己的簽名也是如此華麗，但他怎麼練都還是那個樣子，中規中矩，像剛學自己名字寫法的小孩。
霍爾將褐黃色的大門關上，走下台階，牽起放在車庫旁邊的，他十二歲時的生日禮物──變速腳踏車，顏色是酷似他眼珠的藍色，他當時也是被這顏色吸引才買下它的。他將大門前的柵欄推開，牽車到路上，隨即身體一跨，腳往地上一蹬，這台藍色的車順利啟動。
他從小看慣的景色在他面前呼嘯而過，在這種情況下看東西都是一團模糊，他也沒仔細看，只順著自己身體的感覺，左轉，右轉，直走，一下子便穿過了好幾條街，他對自己的方向感是很有自信的，這裡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正確地點，不過，他似乎忽略了地上可能有的陷阱。
「噗嘶──」一種類似汽球被放氣的聲音傳來，霍爾不自覺按下煞車，這個聲音他以前是聽過的。
「不會這麼衰吧！」霍爾的口氣有點遲疑，他想起了好幾年前自己的腳踏車是怎麼報廢的，當時也是這個聲音，好像連地點都是一樣的。
「喔！天啊！」他看向腳踏車的輪胎，上面刺了三個特製的大圖釘。他知道發生什麼事了，自己要是再往前騎幾公尺的話，前輪的氣大概就要被全部放光。
「這下可麻煩了……」霍爾跳下腳踏車，舉目四望，這裡離禿頭老費的雜貨店不遠，但跟學校的距離可就不短了。他嘆了一口氣，牽著車往前走，早晨看到的美好景象果然是倒楣的前兆。
「看樣子，你的腳踏車又中了陷阱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隨風而至，「我該怎麼說呢？霍爾你還真是倒楣。」
「這句話隱含的意義是什麼？亞路，」霍爾停下腳步，看著另一台白得發亮的腳踏車在自己身旁止步，上面跨坐著的是一個黝黑精壯的人，年紀跟他差不多大，渾圓的眼珠嵌在黑臉上滴溜溜的轉，顏色是銀灰色的，「你是在嘲諷我嗎？」
「我怎麼敢嘲諷你呢？再怎麼說咱們都是好兄弟，有亂開玩笑的道理嗎？」亞路豪爽的說著，嘴角牽起一個美麗的弧度，「我想老費應該不會介意讓你的腳踏車放在他那邊一天。」
「我想也是，看在我老爸的份上他應該不會拒絕，」霍爾將腳踏車龍頭轉向對街一間不起眼的雜貨店，店門口灰塵亂飛，今天的早報插在門與地面的縫隙中，「但他似乎還沒起床。」
「算了，我想也沒什麼人會偷，即使是那些老礦工也不會對一輛被放氣的腳踏車感興趣的，」亞路聳聳肩，他似乎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這樣的悠哉姿態，「你要不要走？再停在這裡可能就趕不上開學典禮了。」
「我知道了啦，馬上就好。」霍爾說，將腳踏車牽至店門口前的一塊空地，把螺旋狀的鎖繞在輪上，鑰匙一插一轉，一聲清脆的響聲，這輛腳踏車應該是安全了。
「趕快坐上來吧！我已經準備好要狂飆了。」亞路的口氣顯示出興奮，從這點來看他活像是飆車族的轉世再生。
「只要我沒受傷就好了，走吧！」霍爾右腳跨上後座，臉上也是衝動般的興奮。
亞路送他一個笑臉，隨即回過頭來，腳踏車迅速起步，霍爾那輪胎報廢的腳踏車三秒內脫出視線外。景物再次變為一團模糊。霍爾瞇眼端詳著前方，他知道以這種速度，大概五分鐘就能衝到學校門口。
「你在急什麼？以你這樣飆，跟本就不用害怕來不急嘛！」霍爾抬起手腕看錶，電子錶面排列出7：11的字樣。
「你別忘了今天可是很重要的開學日，學校那一群老頭們一定會要求我們7：15到校的，」亞路提高嗓音說，以免自己的聲音被疾呼的狂風蓋過，「說吧！你是不是真的忘了？」
「我怎麼可能會忘？我只要一想到那隻烏龜的臉就什麼都記起來了！」霍爾有些心虛的說了謊，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磨的。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肯定是忘了，然後再來跟我裝記憶力好，」亞路一口戳破霍爾的謊言，「算了，畢竟出門在外，基本的自尊是要維護的，我說的對吧？」
「算你聰明。」霍爾沒有否定，要是自己跟亞路辯駁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
「對了，你這個暑假有去哪裡玩嗎？」亞路問道。
「除了去某個不知名的海灘上曬日光浴外就什麼地方也沒去了。」霍爾一口氣講完這串話。
「但我看你也沒多黑啊！不要唬我喔，」亞路說，「你知道我每個假日都得去打工的。」
「曬不黑我也沒辦法啊，而且，為什麼一定要黑黑的？我是知道我們學校那些三八女喜歡的都是運動型的，但這又不代表我一定要跟黑人一樣。」單車轉過一個彎，霍爾口中的三八女瞬間出現了一個，頂著花枝招展的酷炫髮型對著糖果店櫥窗痴痴的笑。
「你這傢伙真奇怪。」亞路搖搖頭說，又一個急速轉彎，學校已在咫尺之處，手錶顯示的時間是7：14。
在7：14：59的時候，亞路的單車終於到達校門口，霍爾跳下後座，在擁擠的人潮中緩步前進，周圍的人中有一些新面孔，或許是從外面來的吧！霍爾心中迅速下好定論，自顧自的往學校裡走，忽然，他感到自己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喂，霍爾，一個暑假不見你就不認得我了啊？」這個聲音他很熟悉。
「摩納，沒想到你也會差點遲到，」霍爾轉過頭來看，一個身材短小的人在他身旁現身，微白的皮膚跟亞路形成很大對比，「莉雅跑到哪裡去了？」
「本人就在這裡，你的眼睛長到哪去了？」摩納身後一個女聲響起，一名臉部線條刻薄尖銳的嬌小女生從摩納身後走出，灰藍色的眼珠冷漠的掃遍霍爾全身。
「一個暑假不見，沒想到你嘴巴還是一樣的討人厭。」霍爾的態度是一逕的雲淡風輕，他早已習慣這小女生毒死人不償命的嘴巴。
「是啊是啊！小心以後嫁不出去！」亞路的聲音插進來搧風點火，「還是說你認為自己已經有老公了，所以不必擔心這種問題？」
「亞路，你給我小心一點，如果你不想被揍的話……」莉雅開始摩拳擦掌，她除了嘴巴難聽外還有暴力這個缺點，實在是很難想像她是個會蒔花植草的人。
「喂喂喂，不要在校門口就打起來好不好，暴力是罪惡的根源啊！」摩納意料之中的說出這句宗教意味濃厚的話，聽起來有點神學味，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他爸爸是鎮上名望最高的牧師呢。
「是是是，我們偉大的耶穌大人，互信互重才是世界和平的關鍵是吧！」亞路繼續損人，他心裡很清楚摩納不會跟他計較的，「但我勸你管好你老婆，她在這裡當兇婆娘可不是件好事喔。」
「亞路，你不要再鬧了啦！我可不想被你拖下水。」霍爾心中有些不滿，亞路這人個性是很豪爽，可就是這個愛逞兇鬥狠的脾氣害他鬧過好幾次麻煩，霍爾有時不禁認為這是家族的遺傳，亞路那位工人老爸的脾氣可是鎮上眾所皆知的。
「那個……你是霍爾吧？」一個如老鼠般細小的聲音從霍爾腳後跟處傳來。
「是啊，你哪位？」霍爾不得不抽出身來，暫時不理那三個人的胡鬧，低下頭去跟那位叫喚自己的人講話，這人的身高比莉雅還矮，一張怯懦的圓臉壓得低低的，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
「我是……吉米啦，」他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被完全掩蓋，霍爾還得彎下腰去才聽得到他的聲音，「我們……又見面了。」
「廢話，又沒有轉學，一定會見面的啊，」霍爾一副想當然爾的模樣回道，他們這些人都是從鎮上那所迷你的國小畢業的，只要沒有離開，大家是一定會在鎮上這所唯一的國中重逢的，「幹嘛又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沒有啊，只是……」吉米終於稍稍抬起頭來，眼睛仍不敢直視霍爾。
「這個娘娘腔又在害羞了是吧？怎麼過了一個暑假還沒長進？」亞路繼續興風作浪，「真的是，一點男子氣慨都沒有。」
「亞路你不要再講了啦，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永遠說不出句好話。」現在連摩納也跟著動氣。
「還有，我們是不是要進去了？我們還要去看分班表呢。」莉雅很意外的說出這句讓場面回復平靜的話。等各位的情緒都冷靜下來後，霍爾一行人便在亞路的帶領之下，走進校門。學校的走廊是一片灰暗，絲毫不因外頭的陽光而有任何生氣蓬勃的模樣，佈告欄便在一進門的走廊左側，大多數的人都已經看完，轉頭往禮堂的方向走去，開學典禮似乎即將開始。
「奇怪了，怎麼沒我的名字……」亞路的手指順著欄位一行行數下來，「好耶，終於看到了，一年二班喔，真中庸的數字。」
「看來我跟你同班呢，亞路，我也是，一年二班。」霍爾刻意的將自己的話亂分段。
「我看看……還真巧呢，我也跟你們同班。」摩納不帶任何感情的說，倒是莉雅又開始發揮自己的毒舌頭，直說自己真是有夠不幸。
「原來我還得跟亞路這種笨蛋同班三年喔，實在是倒楣透頂……」
「喔，莉雅你給我閉嘴，」霍爾一臉難忍的表情，「我們應該要去禮堂了吧，你看走廊上都沒人了。」
「說的也是，我可不想被那些活化石唸唸唸。」亞路贊同的說，一馬當先的向禮堂跑去。
霍爾跟在亞路後面跑著，經過置物櫃，再繞過一排排的無人教室，被日光燈照得呈現紅褐色的禮堂便在前方。進了禮堂後，霍爾隨意揀了個位置坐下，亞路等人跟著坐在他四周，霍爾的視線迅速掃過禮堂，裡面的人幾乎都是熟面孔，有好幾個甚至常常跟他還有亞路一起打球。
「大家全是熟人呢……」霍爾不知不覺中開始自言自語。
「難不成還會有陌生人？大家都相處過了啦！」亞路的視線也開始在禮堂內搜尋，「都是常和我們打球的嘛……喂，霍爾你看！」
「怎麼了？你又找到一個獵物？」霍爾顯然沒什麼興趣，「反正以前跟你譜過一段戀曲的都沒有好下場……」
「喔不，這種氣質美女我還高攀不上，」亞路讚嘆的說，「霍爾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你看她那張臉蛋，那飄逸的頭髮……」
「好了，不要引誘我，她到底在哪裡？」男人本性使霍爾講出這番話，並且仔細地開始搜尋，但很不巧的是，舞台燈光便在這時暗下來了，場中變成一團模糊的黑暗。
「有夠衰的！幹！」霍爾罵出髒話，「時間也未免太剛好了吧！」
「表示霍爾你沒有美女緣啊！真是可惜，那種清逸脫俗的女生看過就不會再忘記的呢……」
「亞路你不要再講話了啦！還滿吵的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我背後冒出，「還是你希望再被我釘在椅子上一次？」
「原來是你喔，你上次的惡作劇還滿絕的，全班的人有一半都被你黏住了，」霍爾代替亞路回答，要是讓亞路再有餘裕講話的話可就不得了了，「杜利，我覺得你去做魔術師可能比唸書還來得有成就。」
「我該謝謝你的誇獎嗎？霍爾先生，難得有人欣賞我的藝術呢！能碰到你這麼識貨的人還滿幸運的。」杜利的語調自豪了起來。
「喂，霍爾，你可別因為上次你沒被黏住就站在他那邊說話喔，」亞路的聲音顯示出他的不滿，「杜利，你給我小心一點，要是你那麼不幸被我抓到的話，後果可是會很悽慘的呢！」
「喔喔喔，我好害怕啊，亞路大人，」杜利尖起聲音叫著，他還有一樣學別人聲音的拿手絕活，「對了，你們知道我今年暑假作了什麼豐功偉業嗎？」
「夾著尾巴逃回來還算是豐功偉業啊？你最後跟本就沒有成功嘛！」亞路不屑的說。「跑到巫師達克的家裡去聽起來是還滿不錯的，但聽說你最後還是被嚇跑了。」
「等等！杜利你真的跑去那個巫師家裡嗎？」霍爾不自覺提高音量，引得全場一大半人瞪著他看，「裡面長什麼樣子啊？有沒有水晶球、符咒書、骷髏頭，還有魔杖？」
「拜託，他一到門口就被那個巫師嚇跑了，還講什麼裡面的樣子啊？」亞路說，「不過依我看那個什麼巫師的大概也只不過是個江湖術士而已，你想想看，現實世界哪有巫師啊？即使有的話，怎麼會這麼巧就出現在我們鎮上？」
就在亞路抱怨的當下，舞台燈光突然亮起，好幾道光聚集照著底下的演講席，一隻簇新的麥克風插在正中央。沒多久，一名矮胖臃腫的人從幕後走出，挺著他那撐著黑色西裝的大肚子，踩著一種類似踢正步的步伐走近演講席。站在台上，他裝模做樣的理理胸前那個大蝴蝶結(霍爾深深覺得他這副樣子活像是最大號的俄羅斯娃娃)，再等了一下子後，他便靠著麥克風說了起來：「各位同學，無論你是舊生或是新生，我，亞克西中學的校長，都竭誠歡迎各位的入學，並希望各位在本學校眾多菁英老師的培育下，未來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以己身之力為國家奉獻……」
「又來了，他們就不能換個更有深意的版本嗎？」亞路喃喃自語，「這種官方話聽過幾遍了啊？真是煩人。」
「我有同感，不過你得原諒這些老人的腦袋，這些石器時代的人腦子裡是裝不下二十一世紀的東西的。」霍爾隨便搭應著，眼神已經飄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你是不是在想那個美女的樣子？」杜利驀然開口，「那個亞路說的美女。」
「算是吧，我滿想看看她是怎麼個清逸脫俗法。」霍爾毫不避諱的承認。
「喂，要開始介紹各班老師了耶，」坐在我們前排的摩納轉過來提醒我們，「我們好好祈禱吧！主耶穌是不會放棄我們的，我可不想被那隻烏龜教到。」
「耶穌應該不會管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吧，不過祈禱一下應該沒什麼損失。」亞路煞有其事的低下頭去，做出最真誠的祈求姿勢。
「一群宗教狂熱者。」霍爾輕聲說著，伸長脖子往台上看去。
校長站在上頭口沫橫飛的介紹，一名修長的中年人在他的介紹聲中走上台，很靦腆的笑著，看上去是個老實人，校長努力抽動他的贅肉來介紹這名叫做諾思‧巴黎曼的老師，而台下的人也沒漏他的氣，對他報以熱烈的掌聲。
「他似乎是個好人，能被他教好像還滿不錯的，」莉雅在前頭羨慕的說，「如果我是一班的就好了。」
「莉雅會對這種男人感興趣喔……」亞路瞇起眼睛，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他是教一班的老師，那下一個不就是我們班的嗎？」霍爾說，心裡忽然有不詳的預感。
隨著中年人的下台，緊接著走上台階的是一名頭髮稀疏的老人，滿佈的皺紋，如一條線般瞇緊的眼睛，還有骨瘦嶙峋的手臂，實在讓人很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心臟病發倒在台上，他顛顛簸簸的走近演講席，彎腰鞠了個二十度的躬。
「現在這位便是本校最資深的數學老師，索林‧布非，他將在今年接任一年二班的導師，請各位給他熱烈的掌聲！」校長一副在介紹世界名人的樣子，誇張的揮著手說出老烏龜的本名。
「耶穌遺棄了我們！」摩納抱著頭悲痛的說，「這可真是世紀的大災難啊！」
「我就說祈禱沒用的……」亞路陰沉的說，他打從第一眼看見老烏龜就對他沒什麼好感，「看他那副風中殘燭的樣子，能有什麼學問啊？」
「其實我現在很想罵髒話，這一切實在是莫名其妙……」霍爾的語氣中也是滿滿的恨意，根據他過往的經驗，這種一腳踏進棺材的老師最愛找學生麻煩，而很不幸的，他又是最常被找的那個人。
「我就知道跟亞路同班不會有什麼好事的，這下可應驗了。」莉雅冷冷的表達自己的不滿，她跟亞路簡直就是百世的仇人，有什麼倒楣事就互相往對方身上推，有時甚至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而到最後得幫他們收拾殘局的還是霍爾跟摩納兩個好脾氣的人。
零星的掌聲將老烏龜送下台後，接著上台的是一名頗為年輕的老師，說他年輕並不僅是因為他的外表，還有他那身年輕過度以至於不怎麼適合他身份的衣服。乾淨的面皮襯著一個自信的笑容，紅光滿面的臉頰下是一件休閒衫，看樣子似乎已經穿了好幾年，下面是一件稍嫌破舊的牛仔褲，膝頭部分有明顯的破洞，而且肯定不是故意弄破的，腳下踩著一雙不錯的靴子，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響亮的「扣扣」聲。腳步聲迅速移至演講席旁，又猛然站定，霍爾的眼神定在他身上，只見他瀟灑的揮著手，有如明星與他的崇拜者相見。
「然後這位是……仙奇‧派恩老師，他今年才遷至本鎮，同時也是本校今年唯一的新老師，而他的女兒也轉至本校就讀國一，對了，他是一年三班的導師。」校長有點不情願的介紹完這名老師，他似乎對他的服裝風格很有意見，「現在請各位同學跟自己的導師前往教室，處理剛開學的基本事務。」
當下是一陣陣的挪動椅子聲，全場的人都起立跟自己的導師離開禮堂，霍爾等人也在嘆息中離開溫熱的椅子，走到老烏龜的面前。老烏龜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像座無生命的雕像。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老烏龜用沙啞的聲音說，他兩個月前來霍爾的母校做介紹時也是用這樣令人厭惡的聲音說話，「我先警告你們，我跟那個耍寶的仙奇老師還有鄉愿的諾思老師不同，我可是很一板一眼的，學數學的人是不會容許一點錯誤的，所以你們給我識相一點，別在我面前耍那些小學生的花樣，那些鬼東西我見得多了。」
「我看也沒人有興緻去做那種事吧。」霍爾低聲說，偷偷的在底下摳指甲。
「各位同學，我們往三樓的數學教室移動。」老烏龜以嚴峻的口吻下令，僵硬的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逕自前行。
在他後面，跟著一群哀嘆自己運氣不佳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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