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削去最後一片竹葉，男孩將自己所作的牧笛再仔細檢查一次。
現在是春初，早春的暖陽喚起這冷寂大地的生命力，陽光在薄霧中忽隱忽現，樹影也跟著交揉在同一片光影下。
男孩便是坐在一棵榕樹下，讓這光影灑滿自己全身。
從那棵榕樹往下一看，是一片水田村莊，道路即為田隴，茅屋及裊裊而升的炊煙隨意散布，小飯在路邊叫賣著各地珍玩，而穿著樸素的莊稼人身影則是點綴於翠綠水田中。
很普遍的農家場景，在這承平之世，各農村大抵都是這樣的。
沉醉於寧和的氛圍中。
便在男孩將牧笛送往自己嘴唇時，另一名男孩爬上榕樹所在的高地。
「喂，尚和哥哥，」男孩迫不及待的跑向坐在榕樹下的尚和，「我猜得果然沒錯，你一向都是在這裡的。」
尚和放下牧笛，帶著孩童天真無邪的笑容看著他的弟弟。
「怎麼了，尚平，該不會又被爹爹罵了吧？」尚和以剛滿七歲的稚嫩嗓音問著。
「才不是呢，哥哥老是嘲弄我，」尚平不滿的說，「是爹爹叫你回去放牛，已經最後一天了，這錢不賺白不賺。」
「我知道了啦，再坐一會就回去，」尚和的眼神拋向遙遠的一方，「我真不懂，為什麼一定要去念書呢？」
「你不想去嗎？能去私塾念書是很棒的一件事耶！」弟弟揮舞著雙手，羨慕的表情一覽無遺，「我好希望自己也跟哥哥一樣大，就可以去念書了。」
「但我又不想去，我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尋找彩雲之國。」尚和的眼中閃出一絲光芒。
「你又在講那個傳說……」尚平顯得有點不耐煩。
「那個才不是傳說呢！我相信一定有那個地方。」尚和跳起身來，臉頰氣得紅通通的。
「可是爹爹說沒有……」尚平堅持自己的立場。
「可是那個齊爺爺說他看過，真的有那樣一個地方，」尚和挺直身子來說明，「每家的穀倉都放滿稻米，每人身上穿的都是絲綢的好衣裳，腳下踏的都是簇新的靴子，全國的建築物都是高大的樓閣，那裡沒有饑餓、寒冷、戰亂、蝗災，植物一插進土三天就能結果，小溪中的魚源源不絕，桃子採了一顆下來還會長出十顆，每人都和藹可親、笑臉迎人，從來沒有爭執發生……尚平，你不覺得這種地方很棒嗎？」
「的確很美，」尚平的眼神透出嚮往，「如果真有這種地方就好了……」
「一定會有的，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去找出它，讓大家都住進去，過美好的生活。」尚和堅決的說著，笛子又湊到了嘴邊。
輕靈悠遠的笛聲乘風而去，在廣袤的平原上迴盪，似是與柔和的日光交合於一塊，激起春天之聲。
至於尚和真的踏上尋找彩雲之國的旅程，則是七八年以後的事了。
2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銀鈴般的歌聲隨春風而來。
鋪上一層新綠的小草原上，一名少女彎著腰採著身旁的花朵，淡雅花香隨草木的擺動在她身邊留連，使這場景看上去正像人間仙境。抬起頭後，她似乎聞到了花香，嘴角揚出一撇不甚清楚的微笑。
天空是令人放鬆的淡藍色。
帶著那抹微笑，她的紅唇吐出一段話語：「欣梅，不用再躲了，我已經發現你了。」
「可惡，姐姐每次都發現我~~」一陣沙沙聲響過，另名綁著娃娃頭的女孩出現在少女身後，漆黑的瞳孔靈動的轉著。
「看你跑得那麼急，是不是又有什麼好消息了？」少女的語調親切柔和。
「姐姐，那名大將軍，叔孫極大人，已經登基成為我國的新王了！」欣梅的語氣轉趨高亢，「大伙兒都尊稱他為極王呢！欣蘭姐姐，這真是太好了！」
「他如願以償坐上了龍椅啊！那還真不錯。」欣蘭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皇宮那邊有派什麼指令嗎？」
「他們是叫了秦婆婆過去，但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欣梅凝視著她姐姐，「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新王？」
「才沒有呢？你這傻丫頭在瞎說些什麼？」欣蘭輕敲了她妹妹的頭一下，「我只是有點緊張，今晚的訓練……」
「放心吧！我相信姐姐一定可以的，你在秦婆婆家讀了那麼多古書，還有先祖遺留下來的符咒文獻，今晚的訓練對你而言一定沒問題的，」欣梅出言鼓勵，「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認為，姐姐你很有靈性，天資聰穎又好學，一定是個當巫女的料！」
「我可不知道喔，能不能當巫女還得由秦婆婆來決定，」欣蘭的神情放鬆許多，「她是守護我國結界最久的巫女，由她來看是最準的，我跟她比起來，就跟小螞蟻一樣。」
「但秦婆婆那麼喜歡你，她一定會把她知道的古代秘術全部教給你，搞不好以後你能變得比她更厲害呢！」
「別再誇我啦！我臉都快紅了。」欣蘭害羞的回應這些奉承，眼睛掃過藍中要帶回去供奉的鮮花。
「對了，姐姐你剛剛是在唱什麼啊？」欣梅好奇的問。
「詩經裡一首祝福女子出嫁的詩，因為裡面有我最喜歡的桃花，所以我就把它背起來了。」清點完籃裡的花後，欣蘭轉身向草原旁的樹林中走去。
「原來姐姐這麼早就想出嫁啦，真是好玩！」欣梅呵呵笑著說。
「我才沒有呢！你不要自己胡掰！」姐姐出言呵斥，「當一個巫女要清心寡慾，心頭縈繞著這等俗念怎麼行呢！」
「我開個玩笑你也生氣，姐姐，愛生氣是當不成巫女的喔！」欣梅伶俐的回辯。
「不跟你玩了！」欣蘭氣嘟嘟的往前走著，速度逐漸加快。
兩姐妹的笑鬧聲逐漸隱沒在深林中。
草原上，滿溢花香的東風仍吹拂著大地。
這時的欣蘭還不知道，現在的寧靜可能是多年後災難的前奏。
3
一名男子的怒吼聲從茅屋中傳出。
「你以為你是老幾？放棄祖先的土地跑出去亂闖，能有什麼名堂？」
「難不成爹爹你認為守著這塊祖先留下來的貧瘠田地跟前面那間爛酒店就能有什麼出息？拜託喔！」一名少年出聲辯駁。
「好了好了，你們父子倆就別再吵了，」少年的母親出聲勸阻，「這種事傳出去是會看笑話的，你也顧點酒店的名聲好不好……」
「名聲？我的名聲全被這敗家子揮霍光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父親的音量壓過母親，「真的是，與其有你這種不顧家的爛兒子，我還寧願養一窩子女兒！叫你念書不念書，整天只會跑到巷口鬥蟋蟀，再不然就是找人打架，打輸就算了，還一定要把別人家的公子打得頭破血流你才甘心！我光是道歉賠償就快把家產全賠走了，虧我還從不賭錢的勒……」
「莫名其妙！明明就是那個蠢公子自己跑去調戲良家婦女，我上去講幾句他就自己跟我打起來了，干我什麼事啊？」少年憤怒的說，「他在這鄉里的壞名聲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還罵我勒！」
「你給我閉嘴！人家父親是朝裡的大官，你一個螞蟻般的小老百姓去搖大樹幹什麼？爹跟你講過多少遍了，現在你在他們下面忍氣吞聲，以後你念書成了博士，看那些人還不黏著你黏成個什麼樣子的？但你就是不肯。要你來顧店嘛，你又嫌那樣沒出息，然後你現在又想給我跑出去到處流浪，而且還自以為這樣就可以發達？年輕人就是沒見識！」
「那爹你說，留在這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麼機會？而且你真的認為是因為我是老百姓所以才得在這些臭官下面忍氣吞聲？我看還有一半是因為我有匈奴血統，漢人瞧不起我所以才這樣，」少年不知覺中說出重話，母親提起衣袖抹抹眼淚，「你知道那個公子在揍我時罵我什麼嗎？『沒教養的蠻夷，趕快滾回北方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啦！』」
「你這臭小子，現在公然罵起你老子來啦！」父親的聲調陡然提高，「你覺得自己身上流著我的血很羞恥是不是？你認為被我撫養長大很丟臉是不是？不孝的傢伙！」
「我有這麼說嗎？不要自己心裡有鬼，對號入座！」少年不干示弱，「朝中有多少個匈奴官兒啊？我看是一個都沒有！少拿這種騙小孩的話來誆我！」
「我生了這麼個好兒子啊！」屋內一聲巨響傳出，好像是拍桌的聲音，「你現在給我滾出去，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以後不管你是升官晉爵還是在路邊被野狗咬死都不關我的事，你也別想回來分家產，我寧願全燒了也不會留給你這種混帳！」
「很好，這是你說的。」少年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
「吱呀」一聲，茅屋的門被猛力撞開，一名少年從中疾步走出，臉垂得低低的，腰上繫著一把青銅色的劍。
外頭細雨綿綿，有早春典型的朦朧，少年在雨中一言不發的走著。
茅屋旁的木樁上，一匹肥壯的馬被繫在那邊，少年解了疆繩，拍拍馬兒的背，身一轉，便要跨騎上去。
「祈兒啊！等一下為娘的吧！」一個蒼涼的聲音在雨中浮出。
「娘……你不要管我了……」
「路上不帶點盤纏怎麼行呢？你即使身體是鐵打的還是要吃要住啊！」一名婦人從雨中走出，手上提著一個包袱，「還有保暖的冬衣，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娘可是會擔心的啊！」
「娘……」少年的頭垂得更低，默默的收下那個包袱，奮力跳上馬匹。
「路上要小心喔！娘相信你一定會發達的。」
少年沒有回應，趨著馬往大道上走。
他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到了大道上，少年將馬轉向出鎮的方向，馬鞭一揚，下一秒馬已在千里絕塵。
出城之前，少年似乎抬頭望了一下「龍氏酒店」的位置。
照樣沒說半句話。
出城後，他已分不清自己臉上有幾條雨水和淚水交合而成的水紋。
「我不要哭，我絕對不能哭……」他用這話安慰著自己，但依舊無法遏止水勢。
眼前是灰朦的大地。
如果這名少年知道自己要流浪長達十五年，現在他可能會哭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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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去最後一片竹葉，男孩將自己所作的牧笛再仔細檢查一次。
現在是春初，早春的暖陽喚起這冷寂大地的生命力，陽光在薄霧中忽隱忽現，樹影也跟著交揉在同一片光影下。
男孩便是坐在一棵榕樹下，讓這光影灑滿自己全身。
從那棵榕樹往下一看，是一片水田村莊，道路即為田隴，茅屋及裊裊而升的炊煙隨意散布，小飯在路邊叫賣著各地珍玩，而穿著樸素的莊稼人身影則是點綴於翠綠水田中。
很普遍的農家場景，在這承平之世，各農村大抵都是這樣的。
沉醉於寧和的氛圍中。
便在男孩將牧笛送往自己嘴唇時，另一名男孩爬上榕樹所在的高地。
「喂，尚和哥哥，」男孩迫不及待的跑向坐在榕樹下的尚和，「我猜得果然沒錯，你一向都是在這裡的。」
尚和放下牧笛，帶著孩童天真無邪的笑容看著他的弟弟。
「怎麼了，尚平，該不會又被爹爹罵了吧？」尚和以剛滿七歲的稚嫩嗓音問著。
「才不是呢，哥哥老是嘲弄我，」尚平不滿的說，「是爹爹叫你回去放牛，已經最後一天了，這錢不賺白不賺。」
「我知道了啦，再坐一會就回去，」尚和的眼神拋向遙遠的一方，「我真不懂，為什麼一定要去念書呢？」
「你不想去嗎？能去私塾念書是很棒的一件事耶！」弟弟揮舞著雙手，羨慕的表情一覽無遺，「我好希望自己也跟哥哥一樣大，就可以去念書了。」
「但我又不想去，我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尋找彩雲之國。」尚和的眼中閃出一絲光芒。
「你又在講那個傳說……」尚平顯得有點不耐煩。
「那個才不是傳說呢！我相信一定有那個地方。」尚和跳起身來，臉頰氣得紅通通的。
「可是爹爹說沒有……」尚平堅持自己的立場。
「可是那個齊爺爺說他看過，真的有那樣一個地方，」尚和挺直身子來說明，「每家的穀倉都放滿稻米，每人身上穿的都是絲綢的好衣裳，腳下踏的都是簇新的靴子，全國的建築物都是高大的樓閣，那裡沒有饑餓、寒冷、戰亂、蝗災，植物一插進土三天就能結果，小溪中的魚源源不絕，桃子採了一顆下來還會長出十顆，每人都和藹可親、笑臉迎人，從來沒有爭執發生……尚平，你不覺得這種地方很棒嗎？」
「的確很美，」尚平的眼神透出嚮往，「如果真有這種地方就好了……」
「一定會有的，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去找出它，讓大家都住進去，過美好的生活。」尚和堅決的說著，笛子又湊到了嘴邊。
輕靈悠遠的笛聲乘風而去，在廣袤的平原上迴盪，似是與柔和的日光交合於一塊，激起春天之聲。
至於尚和真的踏上尋找彩雲之國的旅程，則是七八年以後的事了。
2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銀鈴般的歌聲隨春風而來。
鋪上一層新綠的小草原上，一名少女彎著腰採著身旁的花朵，淡雅花香隨草木的擺動在她身邊留連，使這場景看上去正像人間仙境。抬起頭後，她似乎聞到了花香，嘴角揚出一撇不甚清楚的微笑。
天空是令人放鬆的淡藍色。
帶著那抹微笑，她的紅唇吐出一段話語：「欣梅，不用再躲了，我已經發現你了。」
「可惡，姐姐每次都發現我~~」一陣沙沙聲響過，另名綁著娃娃頭的女孩出現在少女身後，漆黑的瞳孔靈動的轉著。
「看你跑得那麼急，是不是又有什麼好消息了？」少女的語調親切柔和。
「姐姐，那名大將軍，叔孫極大人，已經登基成為我國的新王了！」欣梅的語氣轉趨高亢，「大伙兒都尊稱他為極王呢！欣蘭姐姐，這真是太好了！」
「他如願以償坐上了龍椅啊！那還真不錯。」欣蘭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皇宮那邊有派什麼指令嗎？」
「他們是叫了秦婆婆過去，但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欣梅凝視著她姐姐，「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新王？」
「才沒有呢？你這傻丫頭在瞎說些什麼？」欣蘭輕敲了她妹妹的頭一下，「我只是有點緊張，今晚的訓練……」
「放心吧！我相信姐姐一定可以的，你在秦婆婆家讀了那麼多古書，還有先祖遺留下來的符咒文獻，今晚的訓練對你而言一定沒問題的，」欣梅出言鼓勵，「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認為，姐姐你很有靈性，天資聰穎又好學，一定是個當巫女的料！」
「我可不知道喔，能不能當巫女還得由秦婆婆來決定，」欣蘭的神情放鬆許多，「她是守護我國結界最久的巫女，由她來看是最準的，我跟她比起來，就跟小螞蟻一樣。」
「但秦婆婆那麼喜歡你，她一定會把她知道的古代秘術全部教給你，搞不好以後你能變得比她更厲害呢！」
「別再誇我啦！我臉都快紅了。」欣蘭害羞的回應這些奉承，眼睛掃過藍中要帶回去供奉的鮮花。
「對了，姐姐你剛剛是在唱什麼啊？」欣梅好奇的問。
「詩經裡一首祝福女子出嫁的詩，因為裡面有我最喜歡的桃花，所以我就把它背起來了。」清點完籃裡的花後，欣蘭轉身向草原旁的樹林中走去。
「原來姐姐這麼早就想出嫁啦，真是好玩！」欣梅呵呵笑著說。
「我才沒有呢！你不要自己胡掰！」姐姐出言呵斥，「當一個巫女要清心寡慾，心頭縈繞著這等俗念怎麼行呢！」
「我開個玩笑你也生氣，姐姐，愛生氣是當不成巫女的喔！」欣梅伶俐的回辯。
「不跟你玩了！」欣蘭氣嘟嘟的往前走著，速度逐漸加快。
兩姐妹的笑鬧聲逐漸隱沒在深林中。
草原上，滿溢花香的東風仍吹拂著大地。
這時的欣蘭還不知道，現在的寧靜可能是多年後災難的前奏。
3
一名男子的怒吼聲從茅屋中傳出。
「你以為你是老幾？放棄祖先的土地跑出去亂闖，能有什麼名堂？」
「難不成爹爹你認為守著這塊祖先留下來的貧瘠田地跟前面那間爛酒店就能有什麼出息？拜託喔！」一名少年出聲辯駁。
「好了好了，你們父子倆就別再吵了，」少年的母親出聲勸阻，「這種事傳出去是會看笑話的，你也顧點酒店的名聲好不好……」
「名聲？我的名聲全被這敗家子揮霍光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父親的音量壓過母親，「真的是，與其有你這種不顧家的爛兒子，我還寧願養一窩子女兒！叫你念書不念書，整天只會跑到巷口鬥蟋蟀，再不然就是找人打架，打輸就算了，還一定要把別人家的公子打得頭破血流你才甘心！我光是道歉賠償就快把家產全賠走了，虧我還從不賭錢的勒……」
「莫名其妙！明明就是那個蠢公子自己跑去調戲良家婦女，我上去講幾句他就自己跟我打起來了，干我什麼事啊？」少年憤怒的說，「他在這鄉里的壞名聲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還罵我勒！」
「你給我閉嘴！人家父親是朝裡的大官，你一個螞蟻般的小老百姓去搖大樹幹什麼？爹跟你講過多少遍了，現在你在他們下面忍氣吞聲，以後你念書成了博士，看那些人還不黏著你黏成個什麼樣子的？但你就是不肯。要你來顧店嘛，你又嫌那樣沒出息，然後你現在又想給我跑出去到處流浪，而且還自以為這樣就可以發達？年輕人就是沒見識！」
「那爹你說，留在這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麼機會？而且你真的認為是因為我是老百姓所以才得在這些臭官下面忍氣吞聲？我看還有一半是因為我有匈奴血統，漢人瞧不起我所以才這樣，」少年不知覺中說出重話，母親提起衣袖抹抹眼淚，「你知道那個公子在揍我時罵我什麼嗎？『沒教養的蠻夷，趕快滾回北方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啦！』」
「你這臭小子，現在公然罵起你老子來啦！」父親的聲調陡然提高，「你覺得自己身上流著我的血很羞恥是不是？你認為被我撫養長大很丟臉是不是？不孝的傢伙！」
「我有這麼說嗎？不要自己心裡有鬼，對號入座！」少年不干示弱，「朝中有多少個匈奴官兒啊？我看是一個都沒有！少拿這種騙小孩的話來誆我！」
「我生了這麼個好兒子啊！」屋內一聲巨響傳出，好像是拍桌的聲音，「你現在給我滾出去，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以後不管你是升官晉爵還是在路邊被野狗咬死都不關我的事，你也別想回來分家產，我寧願全燒了也不會留給你這種混帳！」
「很好，這是你說的。」少年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
「吱呀」一聲，茅屋的門被猛力撞開，一名少年從中疾步走出，臉垂得低低的，腰上繫著一把青銅色的劍。
外頭細雨綿綿，有早春典型的朦朧，少年在雨中一言不發的走著。
茅屋旁的木樁上，一匹肥壯的馬被繫在那邊，少年解了疆繩，拍拍馬兒的背，身一轉，便要跨騎上去。
「祈兒啊！等一下為娘的吧！」一個蒼涼的聲音在雨中浮出。
「娘……你不要管我了……」
「路上不帶點盤纏怎麼行呢？你即使身體是鐵打的還是要吃要住啊！」一名婦人從雨中走出，手上提著一個包袱，「還有保暖的冬衣，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娘可是會擔心的啊！」
「娘……」少年的頭垂得更低，默默的收下那個包袱，奮力跳上馬匹。
「路上要小心喔！娘相信你一定會發達的。」
少年沒有回應，趨著馬往大道上走。
他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到了大道上，少年將馬轉向出鎮的方向，馬鞭一揚，下一秒馬已在千里絕塵。
出城之前，少年似乎抬頭望了一下「龍氏酒店」的位置。
照樣沒說半句話。
出城後，他已分不清自己臉上有幾條雨水和淚水交合而成的水紋。
「我不要哭，我絕對不能哭……」他用這話安慰著自己，但依舊無法遏止水勢。
眼前是灰朦的大地。
如果這名少年知道自己要流浪長達十五年，現在他可能會哭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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