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之尾,深夜

  時值農曆八月下旬,踱步而來的秋天將遞嬗的植物全染了一層蒼涼的枯黃,枝頭末梢的殘葉承受不住歲月的壓力,在夜晚降臨大地時,輕輕放開手,任憑自己乘風漂流,最後著陸於一條已被往來的行人車馬踩踏至變形灰黑的石子路上。

  這裡是某縣城外的官道,平日這裡車水馬龍,人與車爭道,不時會發生踩死人的慘劇。但一到傍晚,在這條官道上聚集的人們便會盡數散去,原因除了這道上鬼魅頻傳的小道消息外,還有那一群徙居在道旁,藉夜色掩護出來打家劫舍的土匪強盜。

  雖說「飢寒起盜心」,縣城內外的樸實老百姓心裡對這群綠林豪傑多少抱持著些許同情心理。但在這鋒火四起的亂世之下,沒有人家是經得起掠奪搶劫的,因此當這官道一被黑暗籠罩後,便會形成與早上的熱鬧完全相反的寂靜孤寂。在這種情況下,便是夜歸的醉漢,也不會走上這條陰氣森森的官道。

  然而今日深夜,情況卻有些不一樣。

  子時,月亮透過薄雲撒下一層矇矓的柔光,指引方向的北極星在離月光約一臂遠的地方閃著光芒。兩旁樹木夾道,幽暗的影子隨夜風搖擺起伏,躺落在影子下的鵝卵石地面尚留著日落前最後一枚馬蹄。

  在如此靜謐的場合,卻有一陣不知從何處而起的歌聲飄來,為今晚這條路上增添點詭異的色彩。聲音越靠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馬蹄聲和木輪駛過石質地面而發出的清脆「扣扣」聲。

  一輛破舊矮小的馬車神秘地出現在官道的入口處,領頭那匹乾瘦的老馬呼呼喘著氣,嘴裡銜著已被磨損大半的轡頭緩慢前進。就灰暗的月光一看,還能依稀看到牠失去光澤的鬃毛沾黏著難以計數的枯枝敗葉。不管自哪種角度來看,這匹以近暮年的老馬都不能被評為神駒,若說牠是被街頭的痞子無賴玩弄了大半輩子,然後被以賤價賣出或許更為恰合。

  再看看那駕車的執鞭人,是一個枯瘦的老頭兒,即使站起挺直身子,恐怕還比坐著的人矮。長度及胸的鬍子彷彿被抓去掃過地,班白斑白的,與人們所讚賞的美髯相去甚遠,老頭子瞪大黃濁的雙眼,無精打采的舉起握在自己乾枯手中的馬鞭。

  「啪」的一聲,不甚響亮的擊打聲在風中響起,那老馬似乎也只稍微快跑了一兩步,立即又回復成原先慢條斯理的踱步,拖著背後那幾近解體的破車繼續前行。老頭發覺馬兒頹廢消極的反應,也不再催促牠,反倒輕輕的鬆開疆繩,低頭開始專注的摳起塞滿穢物的指甲,嘴裡還是持續的哼著歌。那是首青春洋溢的江南小調,但被這聲音粗啞的老人一唱,歌曲裡的活潑地韻味馬上就變走了調,不知道歌詞的人還會以為那是乞丐的討飯的蓮花調。

  車行數十步,明月仍於夜空徘徊。老頭唱至歌詞的結尾,忽然將疆繩猛地一收,老馬聽話地停下腳步。老頭趁這個空檔回過身去,將頭伸進那灰黃的蓬蓋裡,似乎在翻找些什麼,隨後又回轉過來,臉上漾起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他緩緩的拾起疆繩,馬鞭一揚,準備再次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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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朗照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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