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習慣了,溫州街的街道。每個新人走進來都必然要迷路幾次,巷口朦朧地神似,像鬼魅般將迷惑者困在原處鬼打牆,但習慣了每條路的經緯後便能在其中穿梭自如,像油條的魚,還能向各路新手指認:女巫店在更前面一點,柴燒披薩在這條路的盡頭,沒有招牌的甜點店?它就在我家樓下呢(笑),這附近還有不錯的魚湯要不要喝喝看(再笑)。明明只住了一年,回去時卻總顯得感慨,不知是故作文青的懷舊,還是真的遺落了什麼在這裡供自己移情。只住了一年的我甚至認為自己是溫州街人,看見最近的「新溫羅汀實境遊戲:城市邊陲的遁逃者」脫出遊戲時,竟也產生了一種「老娘可是這裡的人呢這邊哪棵樹我不認識」的豪情,絲毫不顧在長興街的這幾年裡,現實早已將自己勒得沒有開玩笑的餘地。
終於還是習慣了,健康路的速度。以前因研習到這裡來,莫名地就習慣了這裡的速度。是速度,不是氛圍,我知道這裡飄散著居家生活傭懶閒適的氣氛,每個景物與人都宜室宜家,但確實是速度,那種你行走在其間,會覺得自己與奔忙的效率之河隔開來的速度,這裡連浪貓都顯得優雅,但並不是雍容與緩慢。我每次在健康路口等公車時,總有種就算它一小時後才來,我或許也會錯以為只過了十分鐘的時空扭曲感。我在這裡吃到了心心念念的九州鬆餅,甚至在這之前便在附近的咖啡店裡吃到了少數我想給它按讚的格狀鬆餅。這裡是個適合生活,適合放置嫻靜的自己的地方,但並不適合哭泣。
終於還是習慣了,礁溪的氣味。我從來沒有隨著火車搖搖晃晃地前來,每次都是在科技大樓捷運站那邊搭上噶瑪蘭客運,延著高速公路順著夜色靜靜前行,穿行在山間時看見散落黑暗中的小屋亮起些許燈火,竟有種自己在返鄉的幻覺。礁溪變了,以前它是個溫泉小鎮,現在是個BOT大城,每次我總穿過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和車群,走到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去買包心粉圓(但不是魏姐的),而除了包心粉圓外,我對這裡的記憶片片斷裂,是片由伯朗咖啡的城堡、金車的釀酒廠、海濱的伊斯蘭豪宅,以及澳底的海水氣味串接起來的膠卷底片。
終於還是習慣了,台中的色彩。以前我在火車站附近看到燒焦的大樓還會大驚小怪,現在已經可以淡然地走經宮原眼科,附近的越南小吃街,到另一頭的3C街去買行動電源。妹妹在這附近唸書,想逛街時總把我往台中拉,我因此跑遍了各處景點,秋紅谷、一中街、勤美綠園道、中友百貨、台中女中、台中歌劇院,如果有遺漏大概不是我沒去過而是我漏寫。我也經常在綠川旁邊徘徊,看慣了河裡的泥牛塑像,但依然分不出哪邊是綠川東街,哪邊是綠川西街。我知道七期炙手可熱,不論是投資客或憤青都是,但我對它真的沒什麼印象,我記得的僅有半夜出來買宵夜時,穿行過一群又一群的,操著我永遠不會懂的口音的,外籍移工們。
但我想我還是無法習慣,墾丁的氣溫。那是從枋寮坐客運過去都無法抹滅掉的,直視著大武山仍無法忘記的,在長長的墾丁國家公園裡漫行也無法擺脫的炎熱。我唯一一次的單獨旅行,目的地就是墾丁,明明觀光主力放在海生館,也確實在海生館裡與小白鯨對視了好幾個鐘頭,但我最無法忘懷的還是那一段路,在我從海生館回來,於墾丁大街落車時所走的短短一段路。下午五點,我以為自己還可以往國家風景區再深入一段,但走沒幾步路便依著陽光的斜影知道這有多徒勞無功,路途太長,速度太慢,氣溫太炎熱,我於是折返。日頭炎炎照在我身上,眼前的風景都彷彿翻起熱浪,即使那時周遭景物早就蓋上一層灰黑、潮濕、躁動的氣味。日頭炎炎,但馬上就要被狂熱掩蓋,會有很多的跑車、辣妹、金錢湧進來,而我會在這一切的騷亂中迷離地走著,出神地走著,像是空氣裡就有興奮劑,而我茫茫然上癮。
那便是我在墾丁唯一的,如在沙漠中行走一般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