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中》
525-1
對於早先發生的事,我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右手大姆指的痛感擴散開來,手術的麻醉藥逐漸失效。
以前經常參加體育競賽,對於受傷並不陌生,但手指受傷還是第一次。不習慣這種事態的我,眉頭扭出不自然的神情,身體也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態躺著。
這裡是醫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身體很健康的,看醫生從來就不是常態,更別說是大醫院特有的,過度清潔的味道。我想,像我這種腦袋不太好的人,本來就不太容易生病吧......
頭痛了起來,後腦勺靠近太陽穴的地方隱隱作痛,我調整姿勢,讓頭更深地埋入枕頭裡。
總覺得腦袋不太清楚,是因為吃了止痛藥嗎?大概是吧。
感覺身心都非常疲累,卻難以入睡。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看著漸漸沒入黑夜的天花板,漫不經心地想著。進入手術室後就和杏仁分開了,她清醒了嗎?她的傷勢比我嚴重,還有那個工作人員,伸手幫忙擋刀,皮開肉綻血流下來......
頭又痛了起來,還有點反胃。
本來就不擅長思考事情,身體受傷就更不允許消耗腦力了吧?想事情比打網球更耗心神。不過,那種噁心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突然覺得好冷,拉起棉被還是難以抵擋寒意,身上穿的病人服也很單薄。是因為醫院裡本來就很冷,還是東北地區的盛岡氣候多是如此?
越不想思考事情,問題偏偏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面對這些問題,我卻無法給出像樣的回答,或者該說,連思考的餘力都已麻木。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想起一個聲音。
「欸桑~~」
那是同隊的後輩,涼花的聲音,今天握手會和我以及杏仁站同一排,平常也都這樣「欸桑欸桑」的喊著。被這麼可愛的人視為前輩真是令我害羞,我還沒有厲害到可以被看作前輩的啊......
看見那個人揮舞利刃的時候,我在慌亂下只記得彎身躲避,並大聲叫著其他人趕快離開。
那時的涼花怎麼了呢?
手臂突然刺痛起來,我倒吸一口氣。
原本還記得起一點畫面的,但腦中卻突然變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文字。
我只記得,那時候的涼花看起來很害怕。
但她的表情,我想不起來。
或許我當時的表情也很恐怖吧,或許就像恐怖片裡的人那樣,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發出足以劃破嘈雜空氣的叫聲吧。
涼花看到刀子劈下的那一幕,再看到我,會不會心裡更為驚恐呢?
反胃感變得越來越嚴重,胸口也好悶,腦中的思緒亂成一團。
我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去,儘量不碰到手上的傷口,將棉被揉成一團壓在胸前,感覺有稍微好一點。
我摸上自己的臉。
臉部表情好僵硬,而且在移動手臂的時候,發現自己全身都很緊繃。
無法靈活運用身體肌肉的話,是無法跳舞的喔。如果還想要上公演的話,一定要練習活用自己的身體,給粉絲們帶來最棒的表演......
噁心感強烈湧了上來,我不自覺地摀住嘴巴,差點要吐出來。
但我沒有吐。
只聽見喉際傳來陣陣的嗚咽聲,我緊閉起眼睛縮成一團,全身顫抖,可是我哭不出來。
隔壁傳來布料磨擦的聲音。
我擔心自己吵到別人了,連忙閉緊嘴巴悶住聲音。
隔壁的人似乎正在床上移動身體,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我維持同樣的姿勢,仔細聽著隔壁的聲響。對方好像不再移動了,但我感覺得出他醒著,他神智清醒地躺在床上,可能看著我這邊......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我直覺認為她就是杏仁。
手術是兩人分開進行,雖然只是局部麻醉,但結束時我的意識不是很清醒,沒注意到杏仁是否跟我同時出來,也沒注意到進病房後還有沒有其他人再進來。
經紀人跟我說「其他人都平安」後就出去了,我也沒再問其他事情。
杏仁就在隔壁嗎?
我用手肘撐起身體,後背靠在枕頭上。
隔壁的人也注意到我的動靜了吧。
「杏仁?」
我提高聲音這麼問,喉嚨有點乾,聲音澀澀的。
「李醬?」
是她的聲音。
啊,太好了,我們都沒事,還在同一間病房裡。
但我就不曉得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了。不,是想說的東西很多,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還好嗎?」
最後脫口而出的依然是這句話。
腦筋不太好的我,也只能想到這句話了,簡簡單單,很容易就可以表達出來。平常我們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因為對方好不好,光從她的臉和行為就可以看得出來,但在這種需要語言的時候,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話語。
「沒事的。」
杏仁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低微,但至少我聽得見。
「李醬也還好嗎?」
她這麼問,我突然覺得心跳好快,胸口又悶了起來。
「嗯,我沒事。」
也的確是沒事啊,除了偶爾胸口會不太舒服之外,我沒什麼其他的問題。手指的疼痛也能慢慢適應,大概過幾天又可以燦爛地笑出來了,沒辦法,大家都說笨蛋不會生病,大概連受傷都好得很快吧。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很自然地笑出來,身體還是依然在發抖,而且在不知不覺間滲出冷汗。
我在緊張嗎?還是在害怕呢?
腦中斷斷續續浮現下午時的畫面,排隊進來的粉絲,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閃著白光的東西揮舞起來,我聽見自己的尖叫聲,看見一旁成員們的臉,之後是一連串的混亂,桌椅倒下,有什麼東西撞到我的右手上......
咚的一聲,我以為自己躺著的床傾塌了,但靜下心一看,發現是自己的腳不自覺地抖動,砰砰撞著床板。
就算身在此處,我仍然想要逃跑,杏仁在旁邊看了會怎麼想呢?她也想要一起逃嗎?
夜越來越深,看著病室逐漸暗下,裹在棉被中的我用力蜷起身體。
525-2
我勉強還記得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今天下午,我們在岩手辦握手會,下午四點左右,有個粉絲走進帳篷,用形狀奇怪的銳利物攻擊我們。
看見他拿出那樣東西時,沒有人反應得過來。我曾聽說過前輩被粉絲以言語性騷擾,但足以劃傷人的武器,除了缺德ANTI的辱罵之外還真沒見過。大概正是因為這樣,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慢了一點才開始行動。
那個粉絲拿出武器後,便想攻擊離他最近的李醬,李醬雖然第一時間閃開了,但歹徒並沒有停下動作。
當他欺身過來的時候,我也本能地往後退,卻發現有個人愣在原地。
是同隊的後輩涼花,雖然我大聲叫著,但涼花並沒有動作。
她本來個性就比較纖細敏感,情緒壓力很大時就會呈現當機狀態,公演時是這樣,上節目時也是這樣。因此她在看見迎面而來的刀鋸時會失神並非意料之外,可是這絕對不會是最好的下場。
「快跑!」
在我正想做點什麼時,聽見了李醬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看見李醬縮在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頭,指尖微微滲出血來。
李醬拼命保護自己,可是桌子上方的危險並沒有遠去。
雪白的刀刃再次往李醬的右手砍了下去,一抹血絲從我眼前飛起。
就在我游疑著要如何是好的時候,我和那名粉絲對上眼了。
他真的曾經喜歡過我們嗎?為什麼會用那麼陰沉的表情看著我們呢?
摀住頭部的右手傳來一陣劇痛,我也被攻擊了。在一片混亂中,我只知道快步後退以躲開二度攻擊,但馬上就撞到帳篷的支柱,痛得縮起身子。
如果往後退還不能躲開危險,那我們能逃去哪裡呢?
一旁的工作人員們衝上前來阻止,但那個人彷彿內在的煞車被拔掉了一般,開始大力揮舞手上的鋸子。
所有人都畏懼地停下腳步,只有一個人依然奮不顧身地踏上前來。
我不確定這個工作人員是從東京一起過來的,或者是到岩手這邊再請的。總之,他衝上前來想要搶下歹徒的刀子,動作靈敏,眼神堅定。
但歹徒是沒有心神欣賞這一切的。
鋸子再次揮下,這次砍上那名工作人員的手,疼痛劃過他的面龐,可他依然想要奪下刀子。
歹徒衝撞著他的身體,鋸子又往我們這裡飛了過來,我重心不穩摔倒在地,眼角餘光瞥見李醬也跌倒了,我急忙靠到她旁邊,將她用力從地上拉起。
歹徒再次揮刀,李醬滿頭是血,邊退後邊尖叫著。
「救命!」
是啊,現在除了蓬內的工作人員外,還有其他人知道我們這裡有壞人入侵了嗎?還是只有我們在這裡孤軍奮鬥?
像是在回應我的探問般,蓬外傳來急躁的喧嘩聲,又有幾個工作人員衝了進來,從後面包圍住歹徒。
我轉頭看向帳篷的出口,推著李醬的背跟她一起往那邊跑。
我與李醬腳步散亂地跑到帳篷出口,有個工作人員將我們接了過去,按上手帕,我知道我和李醬受傷了,在頭部和右手。
在大廳一隅等了一會後,救護車響著急促的響鈴開進會場入口,我、李醬,和那名男性工作人員就這樣上了車,直奔位於盛岡的醫院。
晚上九點開始手術,結束時是十二點,現在距離手術結束似乎已經過了很久,但我沒心情打開手機去看時間。
從手術房被推出來後,頭皮和右手就一直覺得脹脹的,雖然可能是麻醉藥的副作用,但這難受的感覺也無法讓人好好休息。
進入病房後,我就這樣看著天花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深夜的盛岡,窗外沒有任何聲響,不過仔細聆聽的話,可以聽見細微的蟲鳴。
如果再聽得更仔細點的話,還可以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是隔壁的李醬。
她可能剛剛才醒過來,我在床上翻身,感應到隔壁的氣息時,才猛然驚覺她就在我旁邊。
握手會上站在一起的兩人,即使現在隔著簾幕,卻也是在一起的。
我將棉被牢牢地裹在自己身上,不曉得李醬在隔壁會不會覺得冷?
我的床位在病房中靠窗的那一側,進來的時候沒有關窗,月光和夜風就這樣一直掃落進來。臉頰覺得冰冰的,但身體其他部位毫無感覺。
我已經維持這樣的麻木狀態好一段時間了,雖然想著「傷口總該會痛吧」,但感覺到的卻是種悶悶的餘溫,像是有人用力按著自己的皮膚直到發燙那樣。
我直直盯著橫灑入室的月光,那光芒看上去冰冷至極。
就像是那名歹徒手持的刀刃。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但他拿的鋸子刀背,似乎一樣閃爍著銳利物特有的寒光,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論如何都躲不掉。
不論是跳上前來的工作人員,或是李醬,都無可避免地會身受血光之災。
此外,站在旁邊的目擊者,心中也無可避免地會烙印上這段滿溢森冷氣息的殺意吧。當時站在旁邊的倉持前輩、高城前輩、還有涼花,她們或許腦中也存留著這段一想起就令人幾乎窒息的影像。
我最擔心涼花。
雖然在帳篷中顯得失魂落魄,但我和李醬一出去後,她就快步跟了過來,從頭到尾都陪在我們身邊。
當時的自己因為心神煩亂,也無從去理會她的心情,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在照顧著我們的時候,似乎除了驚慌失措外,心裡的某個東西可能也在那段混亂中丟失了。
目送我們上救護車的她,眼神有點空洞。
那是似曾相識,卻又的確不曾看過的神情。
雖然在研究生公演時表現得很可靠,但終究是個還沒上高中的孩子。
心中浮現酸澀的情感,我終於伸手拿下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連上網路開始搜尋。
打下「AKB」的關鍵字,跑出許多電子媒體的新聞稿,但按開來看後都是隨意幾段就交待過去的敷衍文章。我將視窗關掉後又重新開啟,這次是連上成員們的google+和部落格。
沒有新文章。
優子前輩似乎在事發後有發google+,但好像一下子就被刪掉了,我反而要去新聞稿裡找她的原文。
翻遍朋友們的google+,最新一篇文章不是停在二十三日,就是二十四日。
在那一團動亂過後,網路世界上冷冷清清,沒人提到那件事情。
可能是公司方面叫大家不要發文的吧,優子前輩只是提到內部的狀況,就被記者大寫特寫,因此在這種時候還是沉默比較好吧。
另一方面,就算要現在的我寫點什麼東西讓粉絲們安心,我大概也寫不出來,指尖停留許久的結果,可能依然還是「好害怕」「顫抖無法停止」這類只會令人心情更加灰暗的文字吧。
偶像要帶給人們光明和希望。
即使現在內心創痛無比。
外面傳來開門聲,經紀人走了進來。
他遞給我一個優格後,就悄悄地離開了。
我將優格放在棉被上,用被褥下的雙腳輕輕箍住它,為什麼是在這個時間點送東西來給我們吃呢?老實說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月光變得黯淡,優格的包裝紙上浮現濃厚的陰影。
我看向李醬的方向,既然我都拿到了,她手上一定也有一個。
搞不好現在的她也是把優格拿在手上,用沒受傷的左手磨擦著優格包裝紙上粗礪的那一面吧。
我將優格拿在手上。
「沒什麼胃口呢。」
我原本要發話的,沒想到是李醬先說話了。
月光突然明亮起來,簾幕上隱約浮現李醬的身影,微微駝著背,從影子中就嗅得出疲憊的味道。
「我也是。」
雖然中午之後就沒有吃過正餐,但下午遭到襲擊,現在會沒食欲也是自然的。
我將優格貼近鼻前,聞到冷藏室特有的清涼氣味。
「還是勉勉強強吃一點吧。」
不補充體力就沒有辦法精神飽滿地去跟粉絲們見面,這也是偶像要隨時做好身體管理的原因。
但現在的我準備好了嗎?
我還能再去和粉絲們見面嗎?
聽到啪哩啪哩的聲響,我已經輕輕將優格的包裝紙撕開。
隔壁傳來類似的聲音,看來李醬是認同我了。
雖然在家裡也很常吃優格,但右手受傷的我,這次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操弄著湯匙,慢慢地將優格挖到嘴裡。
味覺不知為何有點遲鈍,但勉強吃得出這是草莓口味的。
草莓口味的優格,之前和李醬一起去拍廣告時,慰勞品好像也是草莓口味的優格。
後腦勺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我將身體靠回枕頭,盡量不發出呻吟聲地隱忍著。
眼淚默默流了下來,原來我還是有感覺的。
525
半夜兩點的盛岡醫院。
525室的兩張病床上,隱隱浮現兩個人的身影。
靠窗的床上坐著一名少女,直直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靠門的床上躺著另一名少女,身體歪斜地靠在枕頭上,如忍痛般地縮著身體。
清涼的月光灑入室內,照在靠窗的那名少女臉上。少女的神情看得更明晰了,但仍有一半的臉隱沒在黑暗中。
而靠門的那名少女,即使身處寂靜的黑夜,一雙眼睛也依然熠熠生輝。
一道簾幕隔開她們兩人,少女們即使看著前方的風景,偶爾也會望向彼此的方向,但過不多久後又轉過頭去,沒有交談。
月光驟然變亮,靠門的那名少女突然笑了起來。
那是種彷彿壓抑著什麼巨大痛苦的微笑,她將嘴角往兩邊扯開後,看向簾幕的另一邊。
簾幕對面,靠窗的那名少女,也好像感受到對面的動靜一般,露出恍恍惚惚的微笑,有如要看透布簾似地看向簾幕另一頭。
「杏仁。」
「怎麼了?」
「我累了。」
「那就休息吧。」
「杏仁也要睡了嗎?」
「嗯,我也要睡了。」
「那就兩人一起睡吧。」
「嗯。」
「杏仁晚安。」
「李醬晚安。」
兩名少女同時將身體滑入棉被中,闔上雙眼,神情非常疲憊地睡著了。
窗外,月光陡然暗下,一陣清風吹入,簾幕為此輕柔擺動。
只剩下冰冰涼涼的深夜光景。
前言與後記:
這是部描寫2014/5/25發生的AKB握手會傷人事件的小說,
當時的我,內外在都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因此在去年事件發生後約一個禮拜,就將這篇文的草稿寫了出來,
因為是基於當下的情感衝動所寫成的,所以沒有按照一天一千字的寫作規範來寫,全文也不長,
我只是想抓住在那個時間點,那個我所產生的情緒而已,
成員們發生那件事情之時,心情一定也為之激動不已,
而身為飯的我,覺得自己能做的事,好像就剩下把這件事永久地記錄下來,然後希望她們可以早日恢復精神而已,
在這裡我一定要做個嚴正的聲明,
雖然我在文中將傷人嫌疑犯梅田寫作「粉絲」,但他並不是AKB的飯!只是個(貌似)看不爽AKB賺很多錢所以跑去砍人的中二魯蛇而已!
可是,在事發的5/25晚上,還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傢伙對於AKB的想法為何,因此基於「會去握手會的大概就會被成員認知為飯」的前提假設,我在文中才以「粉絲」稱呼那傢伙,
真要我現在來說,他哪配這個稱呼啊,
而對於文中兩位當事人,川榮和入山的心情,
我覺得不用我再多說了,連她們兩人自己都說得很多了,因此我想,身為飯的職責就是好好地支持她們,讓她們從這創傷記憶中慢慢地走出來,
雖然我並不推她們兩人,但想到這些事情時,還是心痛地想要哭泣。
好啦~~(莫名地快速轉換心情)AKB相關的文我已經全部出清完了,之後不要再跟我要啦~~(也沒人在要吧)
這裡還是要再次聲明一下(今天要寫幾個聲明),這個部落格以及我本人都沒有專職在寫AKB的同人文,純粹只是有靈感了就寫一下,因此並不會規律生產同人CP文,請看到文章的人也不用太過期待,
大致如上,
希望每個人都可以過著平靜快樂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