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之前把舊作找出來補齊了,

真是辛苦的旅程。

 

 

 

    《Endless Night》

  謐靜的迴廊上響起金屬碰撞聲。

  無聲地,走廊盡頭的大門緩緩開啟,月光從門縫灑入,在地上劃出一條光之道路。

  高約三尺的大門後方,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月光穿透人影,映照出一頭柔順的長髮。

  是個女孩。

  女孩放下倚在門邊的左手,輕步走進屋內。

  手指離開門板,大門順著開啟時的軌道自動關上,卡楯接合時發出輕柔的「卡擦」聲。

  女孩沉默地站在微亮的大廳裡。

  沒有燈光,看不清室內的樣貌,但隱約可以看見一條寬敞的走廊向正前方延伸而去。

  「回來了啊,小姐。」

  突然一個人聲響起。

  「嗯,在外面多逛了一會。」

  「主人等了好一段時間呢,」從女孩左邊的陰影中浮出一位男士的剪影,「雖然這是原先說好的,但影響到工作會讓人有點困擾。」

  「因為月色太美了哪,」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掩埋起無奈的神情,「如果有星光就更好了。」

  聲音重重地嘆了口氣,大步站到月光下,是名略顯老態的紳士。

  「主人已經給了你最大的自由,因此,在其他方面,都必須按照他的命令行事,如果得寸進尺的話,只怕會對自己的生存不利。」

  聽見這句話,女孩揚起頭看向紳士。

  露出明朗到有些挑釁的笑容。

  「所以,最好不要抱持任何期望,乖乖按照命運行事,這樣才是最安全的途徑,對吧?」女孩的雙眼透出強烈的意志,「不過你放心,我沒有想要衝撞現實的想法,與命運對抗是不智的。」

  嗅出其中反諷味道的紳士不改嚴肅的面容,但身體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還是一樣嗎?」女孩換上一副爽朗的表情。

  「是的,還是一樣,請先去房間待命,主人馬上就來。」紳士對女孩深深一鞠躬,然後退回陰影裡。

  女孩對紳士拋去嬌媚的一笑,往正前方走去。

  女孩原先所站的地方是一處六角形的大廳,前方延伸出一條百尺長的走廊,其他方向的走道都淹沒在陰影裡,灰黑色的光線模糊了室內的擺設。

  大門右側隱約可見螺旋向上的樓梯,但在黑夜暈染下,即使睜大眼睛也只能看見朦朧地浮在暗夜中的,雕工精細的木製把手。

  女孩走進前方的走廊,腳下踏著排列齊整的灰白色地磚,磚頭上刻著極其繁麗的幾何圖案,像是在宣告主人優雅的品味。

  但是,隱藏在陰影中,再燦爛的美麗都會黯然失色。

  女孩無視身周的優美裝潢與擺設,低頭朝走廊對面走去。

  腳步聲在穿廊上迴盪,喧擾出壯闊的寂寥。

  走沒幾步,女孩眼前的風景亮了起來。

  這條走廊與陰暗的大廳不同,廊道兩邊嵌有擦得透亮的窗戶,戶外景色一覽無遺,片片相連到走廊盡頭。

  女孩注視著腳下的影子,繼續往前走著。

  腳步聲清晰地在耳邊迴響。

  彷彿每踏一步就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一般,女孩專注地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堅定確實地向前走。

  好似要記下每一次腳步聲那樣專注地聽著。

  她突然想起那名少年的問話:

  「自己一個人在那棟房子裡,不會孤單嗎?」

  她記得她是那樣回答的:

  「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孤單。」

  聽到出乎預期的答案,少年露出不曉得是苦笑還是悲傷的表情。

  也因為這樣,她將那句問話吞回心裡:

  「你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不也是孤單一人嗎?」

  記憶如雲般飄散,女孩的心思沉澱回自己現下的腳步聲中。

  「我可不只是代表我一個人,」女孩默想著,「這是我和他的腳步聲,我們兩人都同樣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感受到這句宣示的無力與荒謬,她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走廊再次一片寂靜。

  她向右側的窗戶望去。窗外的風景是傍著大宅向遠天劃去的山稜線,青山在黑暗中巍然聳立,好似具有絕對存在感的巨人。

  與山稜線相接的夜空,沒有星子的蹤影。

  女孩將視線下移,凝視著依附在山腳下的一汪湖水,平靜的湖面不起波紋,毫無流水的生命力。

  她這幾天經常沿著湖邊的步道散步,像一名剛喝完下午茶的大家閨秀,撐起洋傘在柔和的陽光下走進花團錦簇的庭園。

  回溯起來,她第一次時確實是抱著散步的心態,但之後幾次出遊都別有目的。

  湖面依舊漣漪不興,這個地區的氣候尚稱涼爽,但微風吹起的時刻卻從未有過,女孩曾經試著閉起眼睛感受風聲,但什麼都沒聽見。

  在這裡,就連吹拂草原的風都是個奇蹟。

  女孩呼出一口氣。

  她置身在平靜的世界裡,沒有動亂,沒有嘈雜,沒有毀壞。看似美好,但也死寂,彷彿只有自己獨活,感受不到他人存在。

  女孩想起那名她遇見的少年。

  那時的他攀坐在樹上,一臉親切地與她問好。

  那樣的笑容,在這個世界裡也是彌足珍貴。

  「即使從未被他人看見,我們也仍然活著。只要人的面影刻劃入記憶,我們便永遠領受著彼此的存在。」

  女孩置身在暫停的時間中,窗外風景平靜一如定型的畫。

 

  與那名少年邂逅,是在女孩首次外出時的事。

  在這棟住宅安頓下來後,有一天,女孩突然想去外面走走。

  當她向主人請示這個願望時,主人露出精緻典雅的笑容。

  「想散散心也可以啊,一直待在屋裡也很悶吧。」

  於是,女孩就在紳士的鞠躬目送下,踏出這座宅邸的大門。

  當時的夜空漆黑暗沉,連一顆星子也無法看見。女孩試圖回溯記憶中的燦爛星光,然後發現她無法記得。

  這裡的世界平靜到讓她忘記自己是何時被帶到這裡的。

  女孩感受著和在宅邸裡一樣平靜的情緒,舉步往屋外的世界走去。

  金屬大門在身後關緊,她輕輕踏出三步,從門前的白石子平台上走到草坪上。

  腳底響起草葉磨擦的沙沙聲。

  她仰望夜空,這時看見一輪明月。

  方才被屋簷擋住,所以沒發現它的存在。

  她凝視著完滿的明月,白黃色的光芒照亮她的雙頰。

  臉上慢慢浮現失落的神情。

  隨後,她隱起情緒,順著月光照耀的路徑向前走去。

  宅邸前方是一條以長型石鋪出的小徑,女孩走在這條小徑上,雙腳以一定幅度踏出,遊戲似地踩著每一個石頭。

  臉上慢慢綻放許久不見的微笑。

  雙手彷彿要在空中抓取什麼似地,微微地虛握成拳狀。

  這是女孩開心時一定會出現的動作。

  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後,女孩發現視野左側出現了一座湖。

  一座方才沒有看見,但在開闊的平原上異常顯眼的湖。

  女孩放慢腳步,注視著平靜的湖水,思索著自己為什麼剛才沒有看見它。

  然後她發現,這座湖和宅邸有高度落差,而女孩踏著的石塊小徑向下緩降,像條彩帶般將她帶到這一汪湖水邊。

  女孩輕輕踱步往前,雙眼緊盯著湖水。

  沒有一絲波紋,平靜地有如毫無皺摺的絲綢,這座湖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另一處平地,沒有把腳伸進去可能還無法體會到它的清涼。

  連一絲微風都沒有的世界,造就出寧靜一如死水的湖。

  女孩彷彿看見什麼污穢事物地將頭轉回來,低頭快步從湖邊走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產生一種恐懼感,或者說是罪惡感。

  可能是因為,那座湖的樣貌提醒了她往後的生活吧。

  一成不變,毫無起伏,日復一日平靜的每一天。

  平靜,但卻無趣。就像沉睡在墓中的死人一樣。

  女孩突然感到一陣煩躁,雙手猛然抓住領口扯了扯,像是要給自己多一點空間呼吸。

  然後,她理順領子,雙手垂在身邊繼續往前走去。

  不過步伐理所當然沒有先前那麼歡快。

  石頭步道再次往上攀升,女孩走上一段山坡,維持著固定的節奏邁步,很快便爬到山坡上面。

  從這裡看下去,湖水和黑暗融為一體,如果沒有仔細端詳只會看成是一片反射月光的平原。

  女孩在山坡上繼續往前走。石頭步道輕巧地轉彎,往左方前進。

  女孩意會到這條石頭步道是圍繞著湖水建築而成的,感受到右側樹林的寂靜,繼續順著步道前行。

  然後,她走到一個交叉口,步道右側有條小路向山裡綿延而去。

  女孩停頓了一下,然後就不假思索地朝右邊的小路走去。

  黑暗彌漫過來。

  和石頭步道相比,這條路位於密林中,滲進樹林裡的月光更顯稀少,更增添一分可怖之情。

  但這並沒嚇卻女孩的腳步,她不自覺地睜大眼睛,謹慎地一步步往前走。

  可就算睜大眼睛,也還是只能看見稀薄的樹影,以及隱微浮現的道路。

  感覺到腳底觸感的變化,女孩發現自己已經從石頭步道走到泥土山徑上。她的步伐逐漸堅定,雙眼也慢慢適應了黑暗。

  腳下的山徑隨著深入群山而越加細長,她一邊注意不讓自己被枯枝擦傷,一邊小心地前進。

  最後,她走進一處空地。

  這處空地像是森林的缺口般,月光朗朗灑照,映出一個直徑約三公尺的圓形空間。

  女孩踏進月光的細流中,像是領受著聖光洗禮般,輕輕挺直背脊。

  前方有一株大樹。

  雖然不能稱為參天古木,但有如一把大傘的樹影,在以細瘦樹種組成的森林中依然非常顯眼。

  女孩不自覺地走向那株大樹,站在樹蔭下。

  從底部仰望傘狀的樹冠,只看得見一片漆黑。

  女孩靜靜地凝視著,然後突然瞪大雙眼。

  在粗大支幹的分岔處,有一雙閃著光芒的眼睛盯著她看。

  女孩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往後退。

  視網膜上慢慢浮出一個人影的輪廓。

  那個人影謹慎地往前靠了點,躲在黑暗與月光的交界處。

  女孩彷彿聽見了風聲。

  月光突然亮起來,在大傘一般的樹稍末端出現了一名少年。

  少年露出笑容。

  「你好。」

  女孩聽見他與月光同樣清朗的聲音。

  於是她也說了。

  「你好。」

  兩人的身影在月光中變得更加明晰。

  

  女孩垂著頭繼續向前走。

  眼前的走廊永無止境地延伸,女孩無精打采地緩慢踱步。

  她將視線集中在眼前的地板上,忽視窗外的風景。

  她與那名少年就在那天相遇了。

  在皎潔的夜光下,漆黑的森林裡,兩個毫無交集的人看見了彼此。

  他們驚訝於彼此的存在,然後欣喜於彼此的陪伴。

  那是在這個太過寧靜的世界裡唯一的安慰。

  女孩將雙手虛握成拳狀,跟那天第一次踏出宅邸時一樣。

  用相同的動作回味著當時的情景。

  女孩輕輕閉上眼,視野馬上被更為凝聚的黑暗蒙蔽。

  她仔細地聽著自己的腳步聲。

  就像那天努力地想要聽見風聲一樣。

  叩,叩,叩,毫無變化的腳步聲。

  就連節奏都沒有太大的差異。

  「你在那棟宅邸裡,每天過著一樣的生活,」少年曾對她這麼說,「這種沒有變化的生活不會乏味嗎?」

  她記得她的回答是:

  「當自我沒有改變的時候,不論環境如何變遷,一成不變的苦悶還是會持續下去。」

  女孩品味著留在記憶中的話語。

  如果內在沒有改變,那即使身處一個更為自由的地方,苦悶與孤獨還是會如影隨行。

  宅邸的寧靜渲染出孤獨與苦悶的意象,但女孩很清楚,她的心境具有更本質的原因。

  那就是她待在這棟宅邸的原因。

  不論到哪裡去,看見的事物都是一樣的,因此就算留在這裡也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嗎?」

  女孩被心中的話語驚醒。

  她再次聆聽自己的腳步聲,感覺到它不住地刺激著她的聽神經。

  雖然每一步都那麼清晰,可是除了她之外不會有人聽見。無人聽聞的聲音就如同不存在一樣,只有自己可以見證它的存在。

  這宅邸將所有的存在阻絕於世界之外,不論發出什麼聲音,都只能被自己聽見,不管做出什麼行動,都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改變。

  就連悲傷也模糊了面影。

  這比被世界唾棄還要令人悲哀。

  女孩將自己的肺臟灌飽夜氣,緩緩地吐出,然後,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她知道這是微弱至極的反叛方式,但她想要用腳步聲提醒自己的存在。

  如果放任自己陷入寂靜的牢籠,自身存在或許真的會消失。

  因此,她每次走在這條通道上時,都會大力地踩著步伐。

  「你不會害怕嗎?關於消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即使死亡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這是少年的疑問,而當時的她這樣回答:

  「所以,才更不能忘記自己的存在。」

  不要忘記自己的存在,不要忘記自己還活著。

  女孩繼續固執地踏出響徹整間宅邸的腳步聲。

  最後,她走到一對左右對開的木門前。

  一對上緣呈拱頂狀的白色木門,上半部嵌了一扇窗,下半部則雕塑出百花浮雕,像是鄉間小屋的典雅樣式。

  女孩站上前,將手放上門把。

  突然響起咖的一聲,女孩沒有轉動門把,但鎖開了。

  門後是一間偌大的房間。

  在房間裡側靠近窗戶的地方,架著一台巨大的黑色物體。

  女孩窺看了一下門裡的情況後,緩緩將門敞開,踱步進去。

  反手關上門,女孩看著房裡的龐然大物。

  是一台純黑色的立架式鋼琴。

  女孩走到琴邊,迎向窗外射來的月光。

  月光在幾近空盪的房間裡投射出銀色的沙灘。

  這房間除了鑲嵌門的那一面牆壁外,其他牆壁都以大面積的落地窗取代,看來透明得過份,但又難以跨越,像座看不見欄杆與鐵柵的牢籠。

  女孩冷眼看著這一切,然後拉出鋼琴底下的椅子,儀態優雅地坐上去。

  她的身驅和這台巨大的鋼琴顯得很不相襯,但柔軟的肢體動作以及自然放鬆的神態卻令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才是這個空間的主宰者。

  女孩將手指擱在琴蓋上,凝視著往上翹起的琴蓋。

  光亮的琴蓋上映照出自己茫然的面孔。

  她露出厭煩的表情,把大姆指扣進琴蓋底下的凹槽,抬起琴蓋。

  蓋子下露出肉紅色的絨布,女孩以纖細的指頭將絨布捏起,規規矩矩地將它折成手掌大小的四方形,擱在鋼琴的漆黑平台上。

  她咬緊下嘴唇,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右手大姆指放在中央Do的位置,看上去非常中規中矩。

  黑白相間的琴鍵傳來金屬冰涼的觸感。

  她輕輕呼吸著,彷彿在等待什麼暗號。

  然後突然,她整個人振奮起精神,十指俐落地立起,右手明快地奏出一節連音的四分音符。

  女孩熱切地演奏起來,謐靜的室內頓時充滿美妙的琴聲。

  彷彿將全部靈魂都投注在鋼琴上,手指輕快明朗地在琴鍵上移動。

  高音調配上行板的節奏,歌曲流洩出歡快愉悅的感覺。

  連綿不絕的音符有如在夜色中熱烈盛開的花朵。

  音符與節奏化為繁花,一株株接連綻放。

  室內頓時明亮起來。

  女孩成為房間亮光的中心。

  她微微瞇起眼睛,雙手以波浪狀在琴鍵上移動。

  不過,雖然從手部動作可以體會到她的投入,但女孩的神情卻仍舊平淡。

  沒有深情閉起眼睛,也沒有表露激昂的感情,就只是平平淡淡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陶醉地在琴鍵上滑行。

  女孩並不是不感動。

  只是早已學會將自身感情抽離琴聲之外。

  她的琴聲只為工作響起。

  不是為了自身的愉悅也不是為了情感抒發。

  她的工作不需要太多私人情感,精準地完成任務才是這個工作的核心。

  因此,女孩學會讓內心平靜無波,將情感排除在每個動作之外,只是按照標準程序,把自己的工作完成。

  就像工匠一樣。

  工匠雖然可以製作出驚人的藝術品,但他們充其量只能複製,而無法創作。

  女孩深知自己也是這一類人。

  雖然在彈琴,但並不是鋼琴家。

  只是個複製美妙琴聲的人罷了。

  女孩再次感受到無力,苦澀感漸漸爬上心頭。

  不過,她馬上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消沉的感覺感染指尖。

  十指沒有減緩速度,曲調中蘊含的情感也沒有被稀釋,不論是熱情還是快樂,都在女孩的演奏下延續到最後。

  最後的音節,一長串波浪狀的連音,女孩的手指不斷跨爬到至高的音階,然後,輕輕地讓它結束。

  女孩的手指停在琴鍵上,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她按著琴鍵下方的窄小平台,優雅地站起身。

  臉上顯露不知何時已充滿自信光芒的笑容,但這笑容卻隱含著將工作完成的公式化意味。

  一種不情願的堅決表情,像是在挑戰著什麼。

  她將閃耀著自信的雙眼轉向大門,充滿挑釁意味地看著,然後揚聲說道:

  「暖身曲已經結束了。」

  月光仍然耀眼。

  門扉依舊沒有敞開。

 

  回憶起來,她來到這棟宅邸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見到主人以及紳士前,她正在完成她的最後一件工作。

  當她準備前往下一個地區時,卻被身後一個聲音叫住。

  轉過身來,面前站著那名紳士以及日後被她稱為主人的男人。

  她凝視著那兩人,出聲詢問:「有什麼事嗎?」

  「我們需要你,」紳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請和我們來。」

  她沉默地看著紳士溫和的笑臉。

  「去哪?」

  「工作的場所,」紳士笑容不變,「是我主人的宅邸,很安全的。」

  女孩低頭想了幾秒鐘。

  「好,我跟你們一起過去。」她的回答堅定明確。

  紳士的笑容更加燦爛,伸出手熱情地歡迎:「那這邊請。」

  她跨步走到那名男人的身側。

  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女孩抬起頭看著對方。

  男人面容嚴肅,除此之外再也讀不到其他訊息。

  「其他人一聽見我的邀約,大多都猶豫再三,甚至抗拒邀請,」男人的嗓音低沉,「為什麼你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女孩笑了出來。

  「反抗有什麼用呢?」她自嘲著,「不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聽見女孩的回應,男人爽朗地笑了出來。

  之後,他們一起來到這間宅邸,走進現在女孩所在的房間。

  男人開始講解工作內容,女孩則是安靜地傾聽。

  男人要女孩做的工作的確跟她先前做的沒有兩樣。

  女孩的工作是「引渡靈魂」。

  前往飄盪著無數靈魂的地方,用音樂將流離失所的靈魂淨化拆解,送回該去的地方。

  如果沒有女孩這種人的話,世界就會因為靈魂的堆積而崩解,因此在居無定所的靈魂過多時,天界守門員就會出動,清查多餘靈魂的聚集地,並請女孩來舉行淨化儀式。

  而這也是男人希望女孩與他合作的原因。

  他是個惡魔,需要人的生命力量才能存活下去。

  因此,他需要持續收集靈魂來維持壽命。但如果讓靈魂在自己身上累積,就會引起天界守門員的注意,進而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因此他需要女孩在他身邊,在他狩獵過後幫他淨化靈魂。

  「這就是你找我來的原因?」女孩歪起不置可否的笑容,伸直背脊。

  男人哼地吐出一口氣,身體往後一靠躺進絨布椅裡。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男人露出優雅的微笑,「和你之前的工作沒什麼不同,只是多了點條件,你可以接受嗎?」

  雖然男人沒有明講,但女孩知道,男人所說的條件就是失去自由。

  女孩撇頭看向窗外。

  外頭的風景和她日後所見一樣,都是夜晚的平原景色。

  沉默半晌後,女孩爽快地答應。

  神情是前所未見的堅決。

  男人失聲笑了出來。

  「因為安全的緣故,我必須限制你一部份的自由,但我可以給予你想要的其他東西,甚至是延續生命。」

  女孩聽見生命二字時,嘴角閃過一抹輕蔑的笑意,但男人沒有看見那微妙的表情變化。

  之後,女孩隨著紳士走向木門。

  在離開房間前,她終於像是受不了似地驀然開口。

  「你應該發現了吧。」女孩嘆了口氣,「其實不管你開什麼條件,對我而言都不重要,我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男人的身體震了一下。

  「你沒有任何在乎的事情嗎?」男人的聲音急促起來,「難道連生命都不在乎?不管是什麼事,都要以活著為基礎才能去實現,你連生命都可以輕易放棄?」

  女孩以沉默回應對方。

  此後,女孩便在這棟宅邸住了下來,在男人狩獵回來後,幫他淨化依附在他身上的靈魂。

  這間景觀優美的房間便成為她的工作地點,而鋼琴則是她運用力量的工具。

  女孩本來就是這個領域的佼佼者,每次工作結束後,男人都真摯地讚美著她的表現,但女孩從未因男人的話語而有些許動搖。

  她就這樣,在宅邸裡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碰的一聲,一個巨大的物體倒下。

  黏稠的液體自物體身下緩緩擴散。

  在倒地的物體後,一個黑影竄起,以極高的速度向走廊另一頭飛奔過去。

  後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另一個身影追上那個往前狂奔的黑影。

  月光灑落走廊,在黑影身後急起直追的人是照顧女孩的那名紳士。

  紳士撲向那名黑影,開始和對方搏鬥。

  兩人翻滾在地上撕咬,以獸性的動作互相廝殺。

  月光將走廊的左側映出一片青白,右側則保持黑暗。

  一對身影在青白色的光影中翻滾。

  讓人感到孤單得發冷的畫面。

  終於,其中一個身影砰地倒地,在戰敗者頹倒之時,勝利者也站了起來。

  那人率性地抹了一下額頭,然後迎向月光。

  強悍的身影暈著銀白色的光芒,月光反射瞳孔,投射出冰冷但堅毅的眼神。

  勝利者握緊拳頭,赭黑色的液體自指縫滴下,在光潔的地面上點上幾個黑色的圓形。

  人影轉過身,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青白色的木門依舊緊閉。

  木門另一頭隱隱約約傳來激昂的鋼琴聲。

 

  女孩敲出最後一個合絃。

  剛才是一首音程起伏劇烈的樂曲,女孩凝視著夜晚的平原,試圖平復鼓動的心情。

  然後,她彷彿遊戲似地,將手再次搭上鋼琴,彈了一首即興式的,彷如夜曲一般的音樂。

  簡單的音調,左右手甚至沒有合絃,只是單純地用雙手的各一指敲著鍵盤,像是嬰兒在牙牙學語。

  剛才紳士明明說主人等了很久的,為什麼現在還看不到人呢?

  女孩沒有多想,反而將等待的時間當作練習的空檔,隨意彈著一些她不會用在工作上,太過遊戲或輕浮的曲子。

  手指移動的時候,她突然想起那名少年。

  少年並不知道她的工作。

  他們每次見面,都只是聊著虛無縹緲的話題,像是自己見過的歷史和過往回憶,而工作或被拘禁這種太過具體的東西,或許是因為彼此早有領會,談話時反而沒有多加著墨。

  女孩之所以會有如此確信,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段對話。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那時的她帶著戒心如此問道。

  「那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少年開朗地笑著,隨意跨坐在枝椏上,不甚粗壯的樹枝雖然下沉些許,但沒有折斷的跡象。

  不待女孩回應,少年便倏地站起身,優雅地自樹枝上一躍而下。

  落葉被他跳下來的風勢震得飛舞起來,但砰地一聲跳下的他,看來卻是毫髮無傷,完全沒有自三尺高的樹上跳下來時會有的吃力感。

  「你是貓嗎?」女孩稍微退後一步,她的問話已沒有惡意,聽來反而像是在跟他開玩笑。

  「只不過運動神經好了點而已。」少年狀似輕鬆地說道,將手插進大衣口袋。

  女孩這才發現,少年穿著溫暖的毛皮大衣,看起來像是隆冬狩獵的獵人。

  「是嗎?那應該對你會有很大的幫助吧。」

  女孩的語調聽上去別有玄機。

  「你的意思是?」少年沒有忽略那個訊號。

  「嗯,你好像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女孩凝視著少年純潔無瑕的雙眼。

  她已經在之前幾次淨化儀式中感受到主人的力量之大。

  「這裡是很恐怖的地方嗎?是有鬼屋,還是有幽靈?」少年輕率地開著玩笑。

  女孩轉而瞪視著他。

  「如果你只是誤闖進這裡的旅行者,我勸你早點順原路回去,」女孩認真勸告,「你待在這裡這麼久還沒發現已經是奇蹟了。既然身為旅行者,應該知道好運不會發生第二次。」

  對於這點,女孩也感到很訝異。這塊領地封鎖地如此嚴密,凹陷的盆地四周以高聳山崚環繞,但卻有陌生人能隨意闖入,而且到現在還沒被人發現。

  女孩感到不解,這一切好像無法以誤闖來解釋清楚,但少年的神色又不像是別有企圖。

  「你這是在勸退我嗎?」少年笑笑地說,「你認為我是個旅行者,是嗎?」

  他突然拋出來的問題讓女孩感到手足無措。

  「好吧,就假設我真的是個旅行者,」少年自顧自地說起來,「身為一名旅行者,自然會對各個地方感到好奇,對吧?因此不管是什麼樣的地方,我都想造訪一下,這可是一名旅行者的義務。」

  少年的話聽來隨性,但卻反應出他內在鏗鏘有力的性格。

  「這裡可不是觀光景點喔,你隨隨便便跑進來,會被殺掉的喔,會死的,你知道嗎?」

  或許因為太過擔心,女孩的話語未經修飾就從口中傾洩而出。

  在講出這句話後,女孩才發現自己太過危言聳聽,雖然她講的是事情,但隨意將真相拿來嚇唬他人,也不是女孩平時會做的事。

  活在美麗的謊言中是幸福的事,在不明究裡中被殺害,或許會比得知真相後還是躲不過命運,最後在擔心害怕中死去來得好一點。

  因為深知無知的幸福,才苦惱於自己如此輕率地吐露現實。

  女孩為方才的輕率自責起來,但眼前的少年似乎沒有因女孩的警告而感到絲毫懼意。

  好像反而還增添了一點好奇心。

  「如果這裡這麼危險,」少年緩緩地說著,「那你為什麼會待在這裡?」

  「自然會有一些非留下來不可的理由,」女孩煩躁地回應,深知那些理由難以對他人解釋清楚,「可是,你只是因為一時的好奇心或是運氣才來到這裡,這種人根本不應該出現,所以我才會勸你離開。」

  少年注視女孩半晌,最後將眼神移向森林外頭的住宅。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現在住在那裡嗎?」少年問道,「你是自願,還是被迫住在那裡?」

  女孩一時語塞。

  她瞭解了。

  少年早已從她的回應中體認到她所處的現實。

  她的處境以及無力感,少年早已從她的話語中吸收並領悟。

  體會到少年的溫柔,女孩為此感到動搖,她握起拳頭,掩飾自己輕微的顫抖。

  少年依舊凝視著遠處的住宅,刻意不去看女孩失態的樣子。

  女孩用力深吸幾口氣,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後,才走到少年身邊。

  少年感覺到她的接近,在行動和言語上都沒有表露什麼。

  兩人一起凝望遠處的住宅,沉默很長一陣子後,少年才悄聲開口。

  「我啊,算是誤闖來的吧,」他好似在自言自語,「原本只是在各地遊歷,以冒險家的心情到處闖盪,然後突然發現一條通往這裡的小路,就走進來了,走進來後看了看,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但是想回去的時候,路就被封住了。」

  「封住?」

  「對啊,大概是結界吧,」少年說出方士慣用的術語。結界,一種封鎖內界與外界的法術,雖然在更動一些元素的情況下,結界的進出方式可以改變,但它的原始初衷是不變的:隱藏一個地方不讓外人進入,「簡單來說,我沒辦法走出去,只要一跨過那條線身體就會被某種力量黏住。最後我就只好非自願地留在這裡了,我在這裡待了多久我也搞不清楚,你應該也知道,這裡是永夜。」

  永夜,則是一種讓人失去時間感也失去希望的禁錮之法。

  女孩在心裡思量著,以主人的謹慎程度,設置結界早已在她預料之內,而維繫結界的力量來源,她也大概猜得出是來自他所捕獲的人類靈魂之力。

  但,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如果現在的他無法出去的話,那當時的他理應也無法進來。

  難道是因為,這裡的結界在過去曾有過鬆脫的時刻?

  她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

  在主人離開山谷尋求她合作的時候,結界或許是打開的。

  心中浮現這個可怕的假想後,女孩暗自下了定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的受困和自己也有一層關係。

  雖然並不是對他感到抱歉,但面對站在眼前的少年,女孩頓時產生了責任感。

  「那個結界設在哪裡?」

  「就在這座森林的深處,」少年回過身來,修長的手指指向黑暗,「只要走進去的深度一樣,應該都會碰到結界。」

  話語剛畢,女孩便俐落地朝森林深處走去,不顧少年在背後的叫喚。

  女孩啪刷啪刷地大步走進密林,少年從後小步追趕著她。

  雖然腳下的阻礙甚多,但女孩一一跨過絆腳的樹根與草叢,很快就到了森林盡頭。

  林徑的對面是無盡的黑暗。

  女孩將手伸出去,試著衝破禁錮的陰影,卻發覺自己的五指像是伸進一桶柏油般,被黑暗吸附而無法穿透。

  女孩將身體向後傾,試著把手抽回來,但最後還是得在少年的協助下,才勉強從黑暗的吸引中脫身。

  「我之前試的時候,手差點抽不回來,」少年扶著女孩的肩膀,方才他得抓著她的肩膀兩人一起使力,才有辦法把女孩拉出來,「看樣子真的出不去了。」

  女孩有些氣餒,她原本以為以她的力量,或許可以衝破這道藩籬。

  但她方才伸手出去的時候,已經感覺到這結界設立的時間有多麼悠久,它設置的時候,她或許還不在這個世界上,古老的東西一向都難以突破,這是物質和心靈都共享的定論。

  如果主人又用他獵捕到的人類靈魂來強化這個結界的話,要突破這裡更是難上加難。

  女孩回頭看著少年。

  少年一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的模樣。

  「很好,你這下真的走不出去了,」女孩果決地下定論,絲毫不拖泥帶水,「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你躲好,不要被發現,可以嗎?你也不想死吧?」

  少年露出苦笑點點頭,然後拍拍女孩的肩膀,帶頭走出森林。

  他們兩人從此開始月下的會面。

  他每次都躲在原先那棵樹上,直到她發現後才從樹上跳下來,和她一起走在林間小徑上。

  在月下的樹蔭中聊著過去的事,辯論彼此不同的想法,偶爾想一想該怎麼逃出這裡,他們兩人就這樣度過無數皎潔的夜晚。

  她一直都記得兩人的對話內容。

  那是有如小夜曲般輕柔的時光。

  女孩飄忽的視線望向天花板,按在琴鍵上的手指無力地滑下。

  她可以感覺到心裡有什麼在發生改變,但歷經時光洗禮的她,卻說不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改變。

  她只能感覺到在房間裡隱隱迴盪的琴聲。

  那是從未讓他聽聞的優美琴聲。

 

  喀的一聲,房門附近響起聲響。

  女孩的肩膀抖動了一下,迅速坐直身體。

  但突然一個強勁的力道將木門猛力推到盡頭,門板樞鈕因大幅度的旋轉而發出刺耳的聲響,差點因此斷裂。

  女孩瞪大眼注視著門後的人。

  與她在月下相會的少年,現在就站在那裡。

  不過,他的樣子卻和女孩平常所見不同,平常的他身上總是乾乾淨淨,但現在的他卻滿身是血。

  在林中的他,都是穿著好似牧童的米白色麻製衣裳,外面再披上粗毛外套。但現在的他,身上卻裹著一件戰袍,亮片反射月光,華美的絲綢上沾滿血跡。

  差別最大的還是在於眼神。平常他們見面時,他都是用好似遠天雲彩般的柔和眼神看著一切,但現在掃視這間房間的他,眼神卻有如鷹隼般銳利,與他視線交會的那一刻,臉頰還會有種被刀風劃過的刺痛感。

  少年的視線逡巡著室內,最後將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警戒的眼神多了份放心,但堅定的感覺沒有鬆懈。

  女孩從鋼琴旁站了起來,兩人四目相對,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女孩打破了沉默。

  「歡迎你啊,要不要進來坐坐。」女孩以帶著點輕佻的口氣說道。

  「不用了,我還是站在門外就好。」少年彷彿一下子卸下全副武裝般,臉頰上揚起笑容,將原先的銳氣破壞殆盡。

  「不行,雖然主人不在,但讓貴客站在門外總是有點失禮。」

  「可是,」少年端正臉上的表情,「這房間是聖潔的領域,我現在如此污穢,不得玷污這裡的清淨。」

  「是嗎?」女孩露出俏皮的笑容,「那如果是這樣呢?」

  她靠回鋼琴邊,左手靈巧地彈了一串裝飾音。

  突然間,少年身上的血跡盡數消失,撕裂的衣角也神奇地縫合回去。原先殺氣騰騰的戰袍現在變成高貴優雅的貴族服飾,和少年身上隱微的貴族氣息顯得很是搭配。

  少年抬起完好的衣袖,臉上的表情僅止於些微的驚訝。

  「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能力。」少年的聲音飄揚在空氣中,有如遠方的風聲。

  「還有別的呢。」女孩的聲調已經恢復成平常和少年交談的,親切帶著點親暱的口氣。

  她彷彿遊戲似地迴轉過身面對鋼琴,右手搭上琴鍵,彈了比剛才還要長的一大串裝飾音。

  展現完高超的指部技巧後,女孩盯著少年,像是在期待他的讚美。

  站在門口的少年露出苦笑。

  少年的面容有了微小但驚人的轉變:在微笑時露出來的上排牙齒中,兩旁的犬齒像是注射了什麼藥物般,突兀地向下顎延長,蓋住下半部的嘴唇,有如動物的獠牙。

  少年摸向自己急速生長的銳利牙齒,用指尖輕敲著潔白到有些駭人的齒尖,語氣羞澀地說:「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應該不只是我吧,我想你應該也早就知道我是什麼東西了。」女孩的笑容摻雜了些哀傷,特意屏棄溫暖的「人」一字,選用冷冰冰的「東西」來描述自己。

  少年看著她,突然用立正一般的姿勢正經站好。

  「我,是個吸血鬼,」他彷彿在法庭上宣誓一般隆重地說,「而你,應該是個天使吧。」

  女孩噗地一聲大笑了出來,笑聲猛烈到彷彿把兩人同時踐踏在地。

  「你說我是天使?」她露出不知該如何抗辯的無力表情,「好吧,或許這個字聽起來比較優雅,但其實還有另一個詞可以更精確地描述我這個東西。」

  女孩倏地斂起笑容。

  「我是個死神。」女孩以醫生宣判病人得了癌症般的嚴肅表情,打破少年內心的預設。

  少年揚起眉角。

  「你是在開玩笑嗎?」女孩的模樣與他過去所知的,披著黑袍扛著鐮刀的形象大不相同。

  「我和你一樣,我們從來不拿自己的身份開玩笑。」女孩沉下音調,語氣中多了些自恨。

  死神的工作正是女孩自稱的「引渡靈魂」,但活躍於這個時代的死神們,大多揚棄過去那種用鐮刀割斷靈肉羈絆的粗魯方式,轉而利用更為柔軟但本質不失殘酷的手法。

  同樣都是割離靈魂,利刃與音符著實沒有太大差別。女孩對工作形式的轉變也抱持著消極的論調。

  「所以......請進來吧,我們的本質沒有太大不同。」女孩疲倦地笑了起來。

  少年默然走進室內。

  月光拂過少年的衣角,閃現其中的雙頰比在森林中時更加蒼白。

  少年走到女孩的面前站定,兩人只要再各踏一步就能將彼此擁抱入懷。

  「你為什麼......」女孩頹然笑著,「要來這裡呢?」

  不需言語,只要觀察少年的形貌便可知道,在女孩彈琴的時候,少年從樹林中衝進這間豪宅,先殺了管家,之後將主人也送上絕路。

  但她難以推敲出少年這麼做的理由。

  是因為私人情感嗎?

  女孩為此感到絕望。

  「因為我想要救你。」少年朗聲說道,「我想要讓你得到自由。」

  女孩的絕望緩緩凝結成悲哀。

  「我不很清楚這間房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少年努力推理,「也不知道你和這間屋子的主人有什麼約定,但因為我們,我與你與他,基本上都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我感覺得到。」

  其實,少年在穿過結界前就已經聽曉這裡的傳聞。

  這個地區有個惡魔,會吞噬人類的靈魂以壯大自身力量。

  和少年同一種族的旅行者經常將這件事作為鄉野奇談,但少年基於熱切的正義感,決心要突破結界進入此地。

  而女孩在協助惡魔這件事,則是在他進入這裡後才知曉的。

  但他從頭到尾也弄不清一個疑問。

  「你為什麼要幫他呢?」

  少年問道。雖然死神和惡魔並不必然勢不兩立,但既然是血脈斷絕的相異種族,會彼此幫忙也是件弔詭的事。

  女孩將臉藏在陰影中,用眼角餘光凝視著少年。

  「因為在這裡做的事情和在外面沒什麼兩樣。」

  都只是不斷地讓靈魂經過自己的手,吸取內心的溫度,然後傳送到另一個世界去而已。

  「而至於自由,像我這種人,不論去到哪裡都是沒有自由的。」

  「受禁於此會讓你更為快活嗎?」少年的口氣夾雜些許嘲諷,身為旅行者的他難以體會這種自虐的念頭。

  「不是,是不論到了哪裡,都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由。」

  少年原想出言反駁,卻被女孩的視線震懾。

  女孩不知何時已走上前來,雙眼直直盯著少年。

  「死神的工作不論走到哪裡都一樣,就只是切斷生命的鎖鏈而已。我就只是不斷地在重覆這一件事,那不論是為誰工作,在哪裡工作,都一樣沒有自由,差別又在哪裡呢?本質都是一樣的。」

  讓生命在自己雙手間流轉,一直一直做著這一件事。

  「所以你就這樣甘心受僱於惡魔?」少年感覺到自己正咬牙切齒,但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出於悲傷。

  「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女孩走回鋼琴邊,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就算阻止他,又怎麼樣呢?就算幫了他,又怎麼樣呢?這兩件事哪裡不同?」

  在女孩的心中,正義感這種東西從不存在。就算曾經有過,在漫長無止的時間長流中,這種感性的驅力也早被消磨殆盡。

  正是因為發現不論如何都不會改變,自己的生命已經被約制在特定的軌道上,女孩在接受惡魔的邀請時,才會那樣毫不猶豫地就接下請求。

  只是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圈而已,那不論走到哪裡都沒有關係。

  自己的生命風景都是一樣的。

  女孩不再說話,少年欲言又止,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聽到少年嘆了一口氣。

  「你的工作明明就不能只用重覆來形容,」少年細聲說道,「那明明是很重要的工作,在裡面存留著生命的意義,光是由死到生就已經是個改變,但你卻說改變是不可能的......

  「因為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改變啊。」女孩用同樣輕柔的口氣回應,「活著之後就是死去,死去過後便是新生,這些都是生命的歷程,細微的改變不會影響整體的規律。而對我個人而言,生命不會老死,一直以這個形貌做著同樣的工作,時間又能對我做什麼呢?生命再怎麼努力又能留下什麼呢?」

  在女孩的眼中,生死早就成為同一種東西。

  如果連生命形態的轉變都能同質化,那就再也沒有事物能稱之為改變了。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光。

  「因為活得太久,所以放棄改變的希望了嗎?」少年的聲音彷彿從胸腔硬擠出來。

  「是啊,因為不會變的就是不會變,會改變的又無關緊要,」女孩低垂著頭,「每天就是這樣,看著生命的流轉,然後活著,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不存在改變,生命的風景都是一樣的,除非......

  女孩猛然轉頭看向少年,目光如刺。

  「除非我有機會死去。」

  少年怔住,但又隨即理解女孩的思維。

  要對毫無改變可能的生命做出重擊,最具有破壞性的方式就是死去。即使在女孩的思想中,死生如一,但她目前為止還沒看過的風景,就是自己的死亡。

  少年正面迎向女孩的目光。

  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當他決定成為一名旅行者時,他深信自己一定會碰到重重艱難,但也認為在碰到事情的當下,他可以用聰敏的智慧解決一切。

  但他現在在這,遭遇平生最困難的問題,卻發現心中的知識與閱歷已消散了形影。

  他企圖用邏輯思維來編織出一個答案,但隨即發現毫無必要。

  理性的盡頭是愛。

  好像很久以前曾經聽某人這麼說過。

  「那你想要我幫你嗎?」

  少年覺得自己的聲音異樣遙遠。

  眼前的女孩綻放出美麗的笑容。

  「好啊。」

  那是種釋放了桎梏,看見真正自由般的笑容。

  除此之外就再也不需要言語了。

  之後所發生的事,少年都已不復記憶,他只記得為時沒有很長,一切都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快樂,懷念,悲傷,追悔,一切都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久違的陽光刺破昏沉的墨夜,細碎的黃光照射進來。

  少年因感受到光線變化而睜開雙眼,凝視因光線不同而變得異樣的景色。

  房間牆壁因陽光照射而透出溫暖的氣息,窗外的湖水反射鵝黃色彩,森林也因為露水折射而亮麗起來,眼前是一片燦爛的風景。

  但在這明亮如畫的美景中,少年卻覺得有些地方看上去有些模糊,像是透過霧玻璃觀賞精緻的水彩畫,色澤暈染開來看不真切。

  少年坐正身體,看向女孩的方向。

  女孩趴伏在鋼琴琴蓋上,看上去像是彈累了而靠在上面打盹,但仔細一看,琴蓋下緣卻不住滴落暗赭色的液體。

  少年抬起垂落的右手,飄散著腥味的指尖也沾染不少暗紅色的黏濁污水。

  他用衣角粗魯地隨意擦拭一下雙手,站起身來,走到女孩身邊。

  女孩的身軀紋風不動,好似被凍結的石像。

  少年輕手撥開女孩的瀏海,注視她的面容。

  臉上的神情依舊沒有透露任何情緒。

  稍微調整一下女孩的坐姿,少年彎身在女孩身邊坐下。

  他輕柔地把女孩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然後把鋼琴蓋掀開。

  身旁的軀體傳來淡淡的餘溫,女孩身體的重量壓在少年肩上。

  少年看著這台女孩用它彈出無數美妙樂曲的鋼琴。

  對比搶眼的黑白琴鍵,在少年遙遠的記憶中,他也曾學過鋼琴。

  雖然只是小時候學過一點點,但他突然很想再感受一下那種味道。

  他將右手擱上琴鍵,確認中央Do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像是學步兒顫巍巍地跨出第一步般,敲下腦海中湧現的旋律。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歌曲,但他沒有仔細學過鋼琴,又是從腦中記憶翻箱倒櫃才摸索出的旋律,花了很久才將一首歌彈完。

  按下最後一個音符時,少年的右手順勢滑落到大腿上。

  令人疲憊的空虛感彌漫開來。

  室內的風景逐漸變得模糊。

  突然間,少年感覺到肩膀上傳來動靜。

  轉過頭一看,他發現女孩正對他笑著。

  好似方才,在很久很久之前的夜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彈得不錯喔。」女孩拉起少年的右手放回琴鍵上,「我跟你一起彈一次吧。」

  少年語塞,只得照著女孩的話做。

  之後,兩人一起合奏那首簡單的歌曲。少年笨拙地彈著,而女孩則在一旁幫忙合弦,明明兩人從未一起聯彈,但雙手所交織出的樂音卻散放出清澈純淨的味道,如山澗奔流過曠野。

  樂曲結束,少年將手放下,女孩遲疑片刻,也收回雙手。

  少年轉過身去,仔細打量女孩身上的傷勢。

  明明那時用盡全力,勢必要讓對方毫無痛苦地死去,但現在女孩身上卻找不到半點痕跡。

  因力道過猛而噴灑出的,幾乎要讓自己嗆到的大量鮮血,也不知何時全消逝無蹤。

  女孩看起來就跟昨晚別無二致。

  像是沒有過去,也從來不需要未來。

  少年的雙唇不住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更為悲傷的理由而顫抖。

  女孩輕嘆一聲。

  兩人四目相對。

  「一切都沒有改變。」

  女孩的眼神中甚至連絕望都斷了線。

  「活著就是這樣。」

  她的話扯斷了少年心中的某種東西。

  少年猛然轉身,像是從身體深處抽出所有意志般,對著女孩大聲喊著:

  「不會的!一定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時光再次凍結,兩人注視著彼此的存在。

  兩人的身體不自覺間互相靠近,最後是女孩抱住了少年。

  少年抱著女孩,無聲地哭了起來。

  感覺到少年在她背後啜泣時,女孩心中也產生了某種灼熱的感受。

  那熱能化為液體自眼角流淌下來。

  在風貌逐漸淡薄的景物中,女孩將臉頰靠到少年肩上。

  她突然瞭解了。

  自己與少年的堅信都是對的。

  「雖然只是很微小,幾乎不會被看見的改變,但是應該有,至少有一點點的東西,它變了,那樣微弱的改變,才是最重要的事物......

  女孩心裡這麼想著,但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遠方隱隱傳來強風呼號,其中夾帶著像是大型建築物崩毀傾塌的聲音。

  女孩看向自己與少年的身體,然後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清。

  一道刺眼的陽光迸射進來,兩人在強光中消逝了身影。

 

 

 

後記:

這是一篇讓作者也不斷迷路的文章,

剛開始時,我只是因為聽到音樂噴泉2的音樂,然後覺得「既然已經為一代寫過一篇文,那也可以為二代寫一篇文啊」,因此就這樣踏上爬格子的路途,

但在事後修改時(其實當時也可以感覺得到),我感受到自己正在挑戰一個我難以駕馭的主題,

文章想要顯露的樣貌,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因此我在翻舊作時,發現它正好就在我掰不下去的地方停止了,

那是二十歲時的我,無法再繼續述說下去的時刻,

時隔四年,重新寫作的我,其實也不認為自己有更崇高的心智來面對這個議題,

雖然多學了點思想,但不覺得那就足以撐起這整篇文章的架構,

所以,就當作是凝視自身的無力,我把它寫完並貼上來,

能在其中尋找到什麼呢?

可能也只能讓大家自由詮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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