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kon
我有一隻獸。
牠沒有名字，我都叫牠小獸。
小獸的樣子如同其名，看起來就像一隻野獸。
如果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一隻狼狗吧。
豎起的雙耳，修長的身軀，漆黑的皮毛，還有炯炯閃著燦輝的雙眸，這就是小獸的樣子。
我覺得，牠是我看過最帥氣挺拔的一隻動物。
至於牠的品種為何，是狼狗，還是狼，我不知道，我沒調查過，那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只要小獸在我身邊，就好了。
小獸跟我很要好，牠對我的態度就像一名對領主極為忠誠的騎士，而我也將牠視為能傾聽內心的知己。
一人一獸，卻是心靈相通的摯友。
彼此間契合之深，使我和小獸成為不相離的兩個個體。
不論在哪裡，一定形影相隨。
我們幾乎永遠不分開，即使睡覺或上廁所都執拗地黏在一起。
而，其他人就算看到了，似乎也不以為意。
彷彿所有人都默許我們之間的連繫。
這樣的親密感，總是讓我不自覺會心一笑。
而這樣的緊密，也給我一種想像：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和小獸間有心電感應，我們可以感應到彼此的想法，就如同雙胞胎那般。
這種情況在我跟牠獨處時特別明顯，我們往往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藉由凝視彼此的雙眸來測知對方的心意。
而，我們總是能精準抓住對方的想法，沒有一次看錯。
有時候，我們甚至能用這種方式對話，在靜默的時空中，偷偷做著熱烈異常的交流。
在我的想像中，小獸如果講起話來，應該會是一種帶著點嘲諷，卻又讓人感到親切異常的語氣。
「你怎麼今天又穿白色？」小獸仰起頭對我表示，牠似乎很不喜歡我穿白色的衣服，每次看到白色的我時眼神裡總是透著一股晦暗的嫌惡。
「你管我，我就是喜歡穿白色。」我笑著拍拍牠的頭。
我一直覺得，全白的我和全黑的牠走在街上，一定會是個非常好玩的畫面，兩個看似反差極大的個體，卻是彼此相依相連的存在。
況且，接受路人的注目禮也滿好玩的，我早就想體驗看看，被路人用困惑的眼神牢牢盯著會是什麼感覺。
但，雖然這樣說，我和小獸走在路上，並沒有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或許他們早就習慣這種突兀感了吧。在處處充滿衝突的現代社會中，這種對比時常存在。
失望之餘，我還是穿著白色。
小獸的存在，似乎只有我認真看待。
即使我已經聲明多次，其他人似乎還是認為我在開玩笑。
就算我把小獸抱到他們眼前，他們還是一臉狐疑。
「媽，我可以養牠嗎？」我將小獸舉高，讓媽媽看清牠的長相。
十五分鐘前，我才與小獸邂逅。
「你在說什麼啊？」媽媽散漫地說著，揮揮手，示意我離去。
因為沒有明確的反對，所以我偷偷讓小獸住下，並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然後，在其他人也沒什麼反應下，我在牠入住的一週後，向牠驕傲地宣布牠從此以後可以留在我身邊了。
而小獸，就像與我初遇的那天一樣，面無表情，像是早已知道這件事一樣。
現在想想，小獸跟我的相遇還滿奇特的。
不像三流的小說劇情，我不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孤苦無依的牠因而動善心收養，也不是從死小鬼手中把被又踹又打瀕臨死亡的牠救出來。
事實是，我某天早晨醒過來，就看見牠了。
牠立在我的床頭，以沉靜的雙眸審視著我，靜謐的眼神中，我感到心靈相繫般的震撼。
我沒考慮過為什麼一隻動物會出現在我房間的不合理之處，只是坐在床上，以同樣肅默的神情凝視回去。
然後，在彷彿連空氣也慢下速度的靜止時刻，我從那兩顆漆黑的眼珠中看見自己。
我走下床，靠近牠，然後輕輕的，挽抱住牠的頸。
一股溫暖又熟悉的感覺襲來，即使內心湧起些許悚懼，我還是緊緊地摟著牠不放，彷彿一放開牠，我的靈魂便會立刻崩潰似的。
而牠，無言地佇立著，不顧我激動地幾乎落淚的情緒，只是靜靜站著。
十五分鐘後，我將牠介紹給我的家人，但很令我灰心的是，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牠。
不過，從此以後，小獸就住了下來。
牠住了下來，我最喜歡的小獸。
「喂，該出門了吧。」小獸在我耳邊摩擦著，有了小獸之後，鬧鐘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馬上就起來了啦。」我翻身坐起，揉揉臉頰，方才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中。
我剛剛夢到，小獸跟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很美好的夢，好到我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夢。
很多人把夢境比喻成甜美的，可以安慰心靈的所在，但對常做惡夢的我而言，所謂的夢，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地獄，我在夢裡只能感受到恐懼和壓迫，完全沒有喜悅可言。
不過，自從小獸在我家住下後，令我頭痛的惡夢就再也不曾出現。那些總是把我嚇醒的恐怖夢境，在小獸出現後便煙消雲散。
就像是，小獸幫我吞食掉這些夢境似的。
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小獸早已升格成我的守護神。牠就像日本傳說裡的貘一樣，幫我把不堪回首的惡夢吞噬殆盡。
我拍拍小獸的頭，翻身下床，漱洗，更衣，小獸一直跟在我後面，我走到哪，牠就跟到哪，就算走進飯廳吃早餐也是一樣。
在餐桌上，我試著分一點吐司給小獸吃，但牠甩過頭去，表示不要。
我很少餵小獸吃東西，餵的大部分是吃剩的零食。不過如果是正餐，不管我餵牠什麼，牠一概不吃，好似牠已另外吃過東西似的，有時候要硬逼牠吃，牠還會對我怒吼。
吃罷飯後，我踏出家門，走在往學校的路上。
而小獸，依然走在我身邊。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學校，我不覺得那裡能給我什麼，我對學習知識充實自己沒興趣，也對擴充人際圈感到乏味。
事實上，我在班上的排名是從後面數過來，而全班同學都把我當怪胎。
每次我在跟小獸講話的時候，同學們都習慣性地靠到一邊去竊竊私語。他們交談時的表情還有語調，看起來都像是在對我說三道四。
我想，他們或許是在嫉妒，嫉妒我與小獸，嫉妒我們如此親密的關係。
而老師，似乎也是因為小獸的關係，特別愛找我麻煩。他在刁難我的時候，全班同學都默不作聲，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我想，搞不好全班都已經跟老師勾結了，而他們這樣的無聊舉動，只是為了為難我而已。
所謂的大人，度量也不過如此。扒下外皮，內在還是一個幼稚的小鬼。
我嘆口氣，對小獸招招手，一人一獸前往無趣的學校。
學校應該是禁止帶寵物上學的，但我帶著小獸來上課好久了，都沒有人對我說什麼。
我第一天見到小獸的時候，牠就忠心地一直跟著我，就算到了學校大門，牠還是死賴著不肯走。
在驅趕多次無效的情況下，我硬著頭皮任憑小獸跟隨我到我的教室。幸好，沒有人說什麼，他們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我帶了一隻動物來學校。
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很隱形的緣故吧。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把我跟小獸分開，那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進教室，我把書包放下，小獸乖乖地臥在座椅旁，閉目打盹。
我的座位在教室最遠的角落，也就是最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
我趴在桌上，凝視著熟睡的小獸。
剎那間，我覺得心裡好溫暖，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幸福，因為小獸一直陪著我。
鐘聲響起，同學陸續走進，一天的課程隨之開始。
台上的老師兀自講課，底下的我則是不時逗弄小獸，摸摸牠的頭或搔牠癢，在課桌下玩的不亦樂乎。
反正，老師跟同學都不會注意到我，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和公式也一點興趣都沒有，聽課對我而言，只是種浪費時間。
他們會注意到我，只有一個時刻。
下節課是導師課，要發上次的段考成績。
我坐在座位上，手撐著頭，雙眼無神地看著講桌。
導師在鐘聲響完五分鐘後走進教室，懷裡抱著一大疊紙。
好了，批鬥要來了，地獄的戲碼要上演了。
導師走上講台，聳聳肩，將紙抖開，邊碎碎念著邊發成績單。
「我們班這次的成績還不錯，大家都有進步，我們班的平均超過其他班，全年級第一名也在我們班上……」
是是是，大家都好厲害，大家都好棒喔，反正你就只會說這些。
「不過呢，還是有少數的害群之馬，平常不好好上課，該做的練習也沒有做，考試就只會交白卷拉低班上的平均。如果真的不想唸書的話就滾回家嘛，又沒有人硬逼你來唸書，把自己搞那麼痛苦幹嘛？如果真的對念書不行就早點放棄啊，現在不是強調多元開放嗎？你當個很厲害的黑手或是廚師也不錯啊。再不然你就考試請假，全部成績不計算，不要考零分當班上的拉拉隊，這樣對那些用功向上的人可是很不公平的……」
我無言地凝視著那些轉過頭來看我的人。
輕蔑，嘲笑，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他們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意味。
我深深看進他們惡意的眼瞳，一隻手伸下去，輕輕撫摸小獸的頭。
發完成績後，導師裝作無意地晃到我面前來。
我看著單子上的眾多數字，沒有搭理。
「你要好好用功，知道嗎？你不是沒有實力的，就只是不太用功而已……」
少來，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你擺明就是希望我趕快滾回家，不要待在這裡破壞班上的優良風氣。
「大家也是一樣，不要因為一次考不好，就失望氣餒，要重新抓緊步伐……」導師說完那段意有所指的話後，便巧妙地把話鋒轉開，一臉剛剛那些諷刺的話與他無關的樣子。
他晃著身體走回講台，開始授課。
我把成績單粗魯地塞進抽屜裡，拿出課本，隨意翻了一頁擱在桌上，然後眼睛便開始往窗外神遊。
視線一角瞥見小獸，牠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表情中似乎還有些憤慨。
我探下手去安撫牠，眼睛還是看著窗外。
「不要理他。」小獸彷彿這樣對我說。
「我知道。」我以安慰的口吻回答。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小獸會對我釋出善意，在大家都嘲笑我的情況下，只有牠還會站在我這邊。
有人對寵物的地位比人高感到憤慨，但實際上，人根本比動物還不如。
白雲悠悠飄過，自己仍被禁錮在滿室的惡意裡。
突然，桌子一陣晃動。
我回過神來，看見坐我前面那個以整我為樂的大塊頭，扭動著他快從制服裡爆出的龐大身材，轉過頭以淫穢的表情看著我。
嘴角，還咧開明顯帶有陰謀的微笑。
「有事嗎？」我冷靜地說，也露出笑容。
「沒有啊，只是要恭喜一下，你又當最後一名了。」噁心又帶有意圖的笑容，看了真想一拳揍下去。
「是嗎？那還真是謝謝你啊。」面對這種白痴，最好的方法就是冷靜應對，不要隨便被他激怒。
「你知道嗎？自從跟你同班後，我就不用再擔心我的成績了，」他在我面前揮著那張該死的成績單，還用食指彈了一下，「每次啊，只要我老媽問到我的成績，我就會說：『唉呀，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是最後一名的啦。』你知道嗎？你幫我逃過了好多次懲罰呢，我啊，可是很感激你的。」
「喔，這麼感激我啊？」我看著眼前這個濱臨三大過退學的傢伙，並不是很在乎他的挑釁。
「嗯，是啊，這樣就算我以後要留級也會有人陪著我了。」他故意拉長語尾，一臉倨傲的說。
噁心。
「不客氣。」我再次微笑，「那，可以請你轉回去嗎？我不想再看見一團肥油在我面前機歪了。」
那傢伙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故作客氣的我會突然發難，坐在他旁邊的一群人也回過頭來關注我們的情況，他們似乎注意我們很久了。
「唉呦，這麼無情啊，」他故意拉高自己的聲音，裝出一副女人的嬌羞樣，旁邊的人看見這副模樣都開始吃吃竊笑，但在我看來這副畫面只會令人作嘔，「唉，想不到你這個老是對著空氣黏答答地喊著小獸，說著噁心的甜言蜜語的人，會對我這個有血有肉還很誠懇的人如此無情。」
「你說什麼？」我，好像沉下臉來。
「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啊？誰不知道你是個成天對空氣講話的怪胎？」大個子用鄙夷的眼神斜看著我，嘴角向上拉起，哼了一聲，「那個小獸，根本就只是你想像中的產物，就跟那些幼稚園小孩口中的『想像的朋友』一樣嘛。」
「不准侮辱我的小獸。」我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我什麼事都能忍受，就算是這個每天勒索我的傢伙也一樣，但我最痛恨的是，有人拿小獸來亂作文章。
「唉呦，受不了別人這樣講啊？唉，沒想到你一個高中生，還分不清楚想像跟現實。欸，你要不要考慮去唸龍發堂中學算了？」胖子特意眨了一下眼睛，故作誠懇地對我說。
我不動聲色，任憑憤怒在體內悶燒。
一旁的小獸無聲地站起，在我身旁惱怒地磨著牙，牠轉頭看向我，眼神中潛藏著一股對胖子深惡痛絕的狂怒。
「不要亂來。」我用眼神如此命令，「我不想造成騷動。」
小獸轉過頭去，用凌厲的眼光掃視那一群露出淫笑的智障。
「只要你下令，我隨時都可以幹掉他們。」牠以緊繃的身體架勢如此對我表示。的確，以小獸的強悍程度來看，就算要在一秒鐘內把這群笨蛋全撕成碎肉都不是問題。
「我不想惹麻煩。」沒錯，我在班上的處境夠衰尾了，我不想再鬧事，我只想跟小獸平平安安的渡過每一日每一夜。
大個子在和前面的人說笑，八成把我汙名化得很嚴重吧，到底要不要抓狂呢？兩種不同的意見在腦中廝殺，耳朵深處熱得像要瞬間炸開，腦漿如岩漿般洶湧沸騰，沉滯地在腦中迴盪。
突然，笑聲停了。
不知為何的停了。
我抬起頭來，不預警地看見一個從剛剛就一直被我忽視到現在的人。
我的導師，手裡緊握著捲成筒狀的講義，冷冷地站在我的座位前方。
他掃視著坐在我周圍的人，包括那群剛剛還在淫笑的笨蛋。
那群傢伙現在噤聲一如寒蟬，也對，現在的他們只要再有一點點逾矩，就會永遠從這個學校消失。
我似乎露出淺笑，仰頭看著導師。
在我們兩人視線交接的那一剎那──
啪！
我的頭頂狠狠挨了一記。
是非常沉猛的一擊，雙耳深處頓時產生共鳴，我的頭不自覺地向下擺動，像是斷線的木頭人偶。
眼前一片混亂，雜訊般的黑白光點在我的視網膜上跳動，我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
我睜著仍視線模糊的雙眼看向導師，沒想到他手一動，竟是一個巴掌向我打來。
我反射性的閃避，腰部撞到椅背，疼痛頓時傳遍全身。正當我在腰部疼痛和頭部劇痛的境界間徘徊時，他的手掌在我的左臉頰旁停下，嘲謔似地輕拍了一下我的臉。
就像是貓在玩弄老鼠一樣。
我看向導師，他對著我露出足以讓人瞬間點燃怒火的冷笑。
「上課時間，吵什麼吵啊！」充滿惡意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看起來一臉陰險。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用我最憤怒的眼神，灼燒著他。
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小獸，牠已經咧開嘴巴，露出雪白的尖牙，做出攻擊姿勢。牠瞇細眼睛，喉部狺狺低吼，身姿蹲低，看上去隨時都能撲到眼前這個廢物身上。
牠發怒了，我也抓狂了。
導師不理會我的怒火，帶著一臉神氣的微笑轉身走回講台，在他身後，那一群笨蛋躲在課桌椅下吃吃竊笑，食指還很不識相的全指著我。
「各位同學，抱歉，我去洗個手，沒辦法，剛剛碰到一個髒東西。」導師做出一個虛偽的笑容，故作灑脫地走向前門，身體輕晃，出了教室。
他後腳剛踏出，教室裡就彷彿已經設定好似的，四處開始響起鬼祟的竊笑聲，笑聲振盪的頻率中帶有嘲弄，以及我無法忽略的輕視。
然後，有如加入催化劑似的，全班一致哄堂大笑，笑聲像海嘯般向我的耳膜壓來。在隆隆的哈哈笑聲中，我嗅到令人爆發的歧視味道。
班上同學幾乎全轉過頭來看著我，帶著哈哈笑聲，還有鄙視兼嘲笑的表情。
他們全都用看著笨蛋的眼神在看著我。
他們全都在譏笑我剛剛的慌張動作。
他們全都在嘲笑我。
他們全都在毫不留情地笑我。
他們……根本就是想毀滅我！
我看向小獸，牠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像是蓄勢待發的黑豹。現在只要我的一個命令，就能讓整間教室都浸在鮮紅的血水中。
小獸看著我。
牠在等待我下達殺戮指令。
牠在等待我允許牠可以殺人。
我沉默良久，等著頭頂的痛楚減退，同時也在平息自己心中的暴風。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就對了。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爆發就對了。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毀滅你們就對了。
也對，我現在的憤怒已達到最高極限，一不小心，就會背上幾十年徒刑的重罪，然後坐牢坐到死。
前面的那群笨蛋，到現在還無視我的憤怒磁場，在自己的座位上放肆地狂笑，身軀跟著胸口的起伏東倒西歪。
很好笑，是吧。
真的是太好笑了。
呵呵呵呵呵。
麻痺的顏面神經總算擠出笑意，我拉開嘴角，準備向小獸下達指示，一個，我跟他都想執行的指示。
然後，該死的鐘聲就在這時響了。
有如被撞斷神經似地，我頓時癱軟在座位上，為我剛剛的想法，還有殺人的瘋狂意念震得難以動彈。
同學三三兩兩走出教室，一到教室外就聚在一起，咯咯笑著剛才的鬧劇。
似乎還有幾個人，罵了笨蛋白痴之類的話。
但是，被鐘聲震醒的我，現在沒那個力氣去跟他們計較。
我低頭看著小獸，牠的黑毛已委靡塌陷，嘴唇再次闔緊，失去戰鬥時的警戒狀態。但，我看得很清楚，牠眼中的怒火，並沒熄滅。
「你，又錯失了一個機會。」牠以惋惜的眼神如此對我表示。
我羞慚地垂下眼眸，體認到自己又再一次辜負了小獸的期望。我背叛了小獸，也背叛了我自己。
前面那群笨蛋的恥笑，撞擊著我的鼓膜。
「對不起，」我道歉，「我也不知道我在猶豫什麼……」
「算了，」小獸撇過頭，但我還是讀得出牠的心意，「反正你總有一天會下令的。」
「嗯。」我虛弱地回應，右手顫抖地往下探，觸著小獸的皮毛。
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以及觸感。
「我去洗個臉。」我長吸一口氣，吃力地站起身，推開椅子，往外頭走去。
將冰水從底下往臉上潑，頭腦瞬間清楚不少。
張開眼睛，濕淋淋的視線底部是淡藍色的天空，微灰的雲朵在上空飄著，外面的世界還真是平靜。
我挺起背部，向中庭瞄了一眼，照例有學生在裡面徘徊，一切都是往常的下課景象。
感覺上還真悠閒。
學校慣有的氣氛。
我吐出一口氣，站在水槽前往下看，沒有移動身體。
小獸站在我身邊，用同樣平靜的眼神看著四周，牠的怒火似乎已消了一些。
突然，有人拍我一下。
我轉過頭去。
我的導師就站在我眼前。
「……」我沒說什麼，本能地先往後退。
他站近一步，還沒開口，我便聽到教室裡傳來一陣歡聲。
我向教室裡眺望。
一群人圍在我的座位旁，抓著我的書包不知在幹什麼。
拿著我書包的人正是那個大個子，他在我的書包裡翻找，不知在做什麼。
旁邊圍著的人，是平常和他一起作亂的狐群狗黨。
突然，大個子將我的書包倒過來，我的東西全被撒在地上，在座位旁堆積成一團凌亂。
我有點受不了了，站前一步，卻被一個人硬是按住身子。
是我的導師，他抓著我的肩膀，嘴角勾起微笑。
「先別走嘛，我有點事想跟你聊一聊呢。」不懷好意的笑容，讓人不禁全身緊繃。
我回視著他，右手緊握成拳。
「喔，那有什麼事？」這是我跟長輩講話，最恭敬但也最虛偽的語氣。
「你最近上課，有點不專心呢，是聽不懂，還是其它原因？」好傢伙，看來你沒發現，本人上課從來不專心的。
「嗯，我以後會好好專心的。」現在這種時候，作出一臉乖順是早點脫身的最好辦法。
教室裡，那些傢伙踩著我掉在地上的課本，潔白的書頁上，污泥代替筆記沾滿每張頁面。
「以後有不懂的一定要說喔，身為老師最大的職責就是教會每一個學生，沒有老師會希望自己學生成績爛的……」佈教，開始。
雖然說就某方面而言我認為，學生的成績代表老師的功力，所以希望學生好無非是希望家長認同自己的能力，不過是要將自己貼上名師的匾額罷了。
所有的好意，都來自於本人未能察覺的自私。
一個長條物在遠處飛起，我的鉛筆盒被拋出窗外，那群傢伙把我的東西拿來當飛鏢，看誰丟的最遠。
沒關係，這種事我還可以忍受，那種對我的人生沒有意義的東西，丟掉再多我也無所謂。
「對了對了，你在學校有沒有被同學欺負？有沒有哪些人專找你麻煩？」我的導師，突然一臉天真的看著我。
我瞪視回去。
你這傢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你知道你自己正昧著良心講話嗎？
誰在找我麻煩還看不出來嗎？
姑息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不就是你嗎？
縱虎歸山，助紂為虐的罪魁禍首，你敢說不是你嗎？
虛偽的傢伙。
裝出一副聖人君子樣子的，卑劣的傢伙。
教室裡的聲音，把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去。
眼角餘光掃過。
大個子手裡拿著一個罐頭，哇啦哇啦的扯著嗓子以噁心的聲調大叫。
「喂喂喂你看竟然有狗罐頭耶！他該不會平常都吃這個當中餐吧？好噁心喔！」
然後，他們拿著那個罐頭往桌子邊緣敲，空空的聲音連我這裡都聽得到。
他們敲著那個罐頭。
那個罐頭，是我幫小獸買的。
因為不知道牠想吃什麼，所以只好選了狗罐頭，原本打算今晚給牠吃的，開罐器我放在家裡的抽屜裡。
他們拿著那個罐頭在敲。
拿著，我專門買給小獸的罐頭在敲。
太陽穴的跳動越來越快，腦部深處一陣灼熱，我的身體彷彿膨脹起來，靈魂有些超脫世外。
身體，感覺像一團火。
動用全身的蠻力，他們將那個罐頭砸開，裡面的肉塊跟肉汁從破縫流出，滴滴答答，滑落到我的課本上。
微紅的汁液，在課本上印上有如血跡的破散圓圈。
啪答啪答，幾塊不成形的肉片從罐中滑出，掉進滿紙的淡紅，在我看來，那幾塊肉片看起來很像被咬破的內臟。
一抹暗沉浮進我的腦海中，牙齒，不自覺地咬緊。
「欸，狗食聞起來好噁心喔，這種東西他怎麼吃得下去啊？」那群傢伙嘻笑著，趴下身去像狗一樣挺出鼻子聞著，還擺出作嘔的表情。
其他同學，都站在旁邊以冷漠的表情圍觀著。
像是不屑地看著什麼的表情。
那些傢伙鬧夠之後，站起身來，發出幾聲卡通裡魔王必備的哈哈笑聲，然後倏地舉起腳來，往那團凌亂用力踩下去。
砰砰，砰砰，他們踐踏著我特地幫小獸買的食物。
他們踩著那些，現在看起來只像團爛泥的東西。
砰砰，砰砰。
我斜眼看著我的導師。
他看著教室裡的鬧劇，一副玩味再三的表情，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露出牙齒，他拉起一張惡毒的微笑，眼神中的銳光透露出，這個幼稚的遊戲很能滿足他的虐待慾。
一群噁心的傢伙。
一群該死的，噁心的傢伙。
腦中有個防線崩潰了。
我看向小獸，牠也回望著我。
胸腔內部充滿鼓漲的氣體，那團混濁的氣體，在我的體內不斷地碰撞著。
黑暗之中，我露出微笑。
「小獸。」我呼喚牠。
「是。」牠用眼神暗示我應該如何下令。
「我命令你！」我驟地大吼，提高的聲量把視線內的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把這些傢伙全部殺掉！」
小獸彎下身來。
下一刻，便以迅疾的速度衝進教室，奔到那群笨蛋面前，潔白的森森利齒，已打開一扇血腥的門。
牠撲向大個子的胸口。
瞄準頸部，唇部湊上，牙齒咬緊。
教室裡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
而我，看見我畢生難忘的景象。
大個子的身體以奇妙的角度瞬間向後仰，臉上的線條全扭在一起，像是多重的褶皺斷層，眼角擠出一堆魚尾紋，看上去似乎連眼淚都要迸出來了。他的手以怪異的姿勢虛握，痙攣掙扎的樣子像是被綁死在祭台上的神豬，他的喉管，發出奇異的啊啊聲，有些斷斷續續，有點血的味道。
小獸瞄準的地方，正是他的頸動脈。
像隻狩獵的美洲豹，小獸以銳利有力的牙齒緊緊扣住大個子的頸部，牙根沒入肉中，血紅的河道從齒間瀉出，順著腹部流到地上。可能是為了平衡，小獸的爪子在大個子身上不停耙著，一道道利爪揮下，大個子的制服飛起一道道破片，破痕中夾著血跡斑斑，翻起的皮膚下露出鮮紅的肌肉組織。
小獸突然施加力道，暗紅色的血液從齒縫間噴濺而出。
這，實在是太美了。
我緩緩走進教室，沒有人阻攔，甚至沒有人出聲，我的身體像是被雲霧包覆般，整個人好似身處夢境之中。在一陣出神的飄浮中，我移動到我的座位旁，走到小獸和牠的獵物身邊。
大個子討饒的嘴臉，還有漫溢著鮮血的人體結構，都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大個子頸部的表皮被小獸狠狠地撕開，皺皮的邊緣沾黏肉塊，在微風中搖晃，好似插在竹籤上的烤肉。從傷口看進去，全是一片耀眼的紅色，濕濕亮亮地在日光燈下閃爍，真像波光粼粼的大海啊，我想。
在一片紅海中，似乎浮著一些白白的東西，那些帶著點黃濁色的的液狀物癱在血紅的軟肉上，看起來像是浮在血海中的帆船，不過這到底是反光，還是那就是脂肪組織呢？不過，如果以脂肪的前提來思考的話，肥子的脂肪果真比一般人多。
豔紅色的深處，似乎有些堅軔的皮革狀物，以我貧乏的生物常識來推測，那大概是人的氣管吧，從它還能正常鼓脹這點來看，小獸還算手下留情，沒有把他的氣管咬破，讓他還保有呼吸能力。不過，如果要插管的話，喉管上開個洞或許會比較方便。
不過這倒怪了，我好像沒看見軟骨或其他骨頭？是自己眼力不好嗎？算了，我不是專程來看這個人的骨頭的。
我將視線上移，玩味大個子現在的表情。
因疼痛而扭曲的嘴唇，從唇瓣到下巴似乎全是口水，人在驚慌的時候，果然沒辦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肌肉。口水的半透明液體中滲著些血絲，定睛一看，大個子的舌頭吐在外面，而上下兩排的牙齒全緊緊咬著那軟黏的肉塊，老兄，你知道古代有人咬舌自盡嗎？如果舌頭斷掉的話，是不是會就此無法說話？是不是會就此無法再嘲弄我了呢？
喉嚨深處發出奇特的咕咕聲，聽起來有點像水煮沸的聲音。
我往後退一步，瞇著眼端詳他現在這副蠢樣。
眼睛沒有像卡通裡的人物那樣暴突出來，而是深深地陷進眼眶中，從他眼神中散發出來的恐懼，我可以推測他現在的痛苦指數。
噁心的一張臉，但在我看來卻美麗有如名畫。
真是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張臉啊！
我將頭往下擺，看向那個做出如此令人驚豔之作的藝術大師。
小獸仰視著我，唇齒依舊陷在大個子的肥肉中，牠沒有笑，但我卻從牠的眼神中，看見了鼓勵，還有讚賞。
「總算，做出這件事了。」我在心裡祝禱，深吸一口氣，攙著血味的空氣竄進肺部，不知為何，我覺得很舒服。
直到這時候，我才聽見現實世界的聲音。
從彷彿很遠的彼方，傳來同學的驚呼聲，還有細微的驚叫聲，遠方的人群竊竊私語，但似乎沒人敢靠上前來。有如果凍般凝結的空氣，我們幾人都靜止不動。
最後，才有人膽戰心驚地發出聲音：
「喂，你……在做……」
講不出話來了嗎？
你們一直以為我不會反擊對吧？
有沒有很驚訝？有沒有很驚慌失措呢？
我冷冷地斜睨過去，對那個打斷這段沉默的人露出最燦爛的微笑。
發話的人，是平常圍在大個子身邊轉的小嘍囉，他們現在全縮成一團，像是被貓逼到牆角的老鼠，奇怪了，我再怎麼說都還算友善有禮啊，我，不是在笑嗎？
我對小獸打個手勢，沒有事先排練，牠就能知道我的意思。我們本來就是最好的夥伴，我只不過揮了下手，牠就知道要放開嘴邊這個太過肥膩的獵物。
小獸站到我身邊，像是尋求主人褒揚的寵物般貼在腳旁。
而我，也順從地摸摸牠的頭。
小獸，你做得太好了，你真的做得很棒呢，我啊，可是第一次看見像你這麼優秀的狩獵者呢！
「喂，你這傢伙，竟然敢把同學打傷……？」
一個煞風景的聲音傳來。
我斂起笑容，想看看是誰這麼不知死活。
而我眼前所見證明，會如此無腦的人，也只有我的班導。
他不知何時站到我背後，但就算他有膽子走上前來，他顯然還是有所動搖，他的腳部微顫，表情也非常僵硬。
拜託，怕的話就不要走過來啊，如果今天被打傷的人是我，你一定只會在旁邊看好戲吧。
我再次，露出微笑。
「你，你這個樣子……」他馬上就詞窮了。
「想記我過是不是？」
「你還敢這麼囂張？小心我直接讓你三大過退學！」
「那，我就在你記過之前，讓你走不出這個教室好了。」我輕描淡寫的這麼說，他的臉馬上比剛刷好的牆還白。
「你，你你你……」
你什麼你啊？話講清楚嘛！
不過，我現在也沒必要讓你講清楚。
體內奔流著腎上腺素，我制止在旁邊齜牙咧嘴的小獸，大步跨前。
我似乎看見一顆汗珠從導師的臉頰旁滴下。
我站到他面前，冷靜地凝視他的雙眼。
然後，揮出拳頭，正中他的鼻樑。
他往後歪倒幾步，平衡一時無法恢復，我趁著這個機會乘勝追擊，往他的臉頰左右各來一拳。
這下，他更沒辦法站起來了。
此時還有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想要去扶他，但被小獸狠瞪一眼後，他們就馬上全縮回去了。沒膽的傢伙，不過這樣也好，太多人反而會攪局。
導師往後踉蹌幾步，撞倒幾張桌子，跌坐在地。
很好，這正適合我發出最後一擊。
我往前站一步，抬起右腳，往他的鼠蹊部狠狠地踩下去。
一陣像是青蛙被抓住鳴囊般的嗚嗚聲傳來。
我再踩一腳。
聽著這個傢伙的呻吟聲真爽。
踩夠了之後，我用右手掐住他萎靡的臉，用盡整隻手臂的力量，將他的頭奮力往牆上撞，轟的一聲，頭骨不知碎了沒有。
教室裡，已經沒人敢站在我旁邊了，他們似乎以為我會對他們出手？不過我何必為這些人浪費體力？
我走回座位，撿起書包，將灰塵拍乾淨，並把一些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我將書包背起，回過頭來，用力踩了大個子一腳，他的臉現在還是呈現吊死鬼狀態，他的舌頭會不會塞不回去啦？
走到門口，我提起書包再狠敲一記導師的頭。
上課鈴正好在這時響起。
「我下節課不上了，再見。」我如此說完，便向後門的方向飛奔。
我知道，悠哉地緩步離去看起來會比較瀟灑，但我更清楚，現在的自己，只想盡早離開這個封閉的地獄。
小獸在後面跟著我，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奔到我身邊來，我對牠微笑，牠也回我一個讚許的目光。
上課鈴響後兩分鐘，我用力踹開警衛的肥臉，爬上學校的高牆，從圍牆最高處向外一躍而下。
我有一隻獸。
牠沒有名字，我都叫牠小獸。
小獸的樣子如同其名，看起來就像一隻野獸。
如果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一隻狼狗吧。
豎起的雙耳，修長的身軀，漆黑的皮毛，還有炯炯閃著燦輝的雙眸，這就是小獸的樣子。
我覺得，牠是我看過最帥氣挺拔的一隻動物。
至於牠的品種為何，是狼狗，還是狼，我不知道，我沒調查過，那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只要小獸在我身邊，就好了。
小獸跟我很要好，牠對我的態度就像一名對領主極為忠誠的騎士，而我也將牠視為能傾聽內心的知己。
一人一獸，卻是心靈相通的摯友。
彼此間契合之深，使我和小獸成為不相離的兩個個體。
不論在哪裡，一定形影相隨。
我們幾乎永遠不分開，即使睡覺或上廁所都執拗地黏在一起。
而，其他人就算看到了，似乎也不以為意。
彷彿所有人都默許我們之間的連繫。
這樣的親密感，總是讓我不自覺會心一笑。
而這樣的緊密，也給我一種想像：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和小獸間有心電感應，我們可以感應到彼此的想法，就如同雙胞胎那般。
這種情況在我跟牠獨處時特別明顯，我們往往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藉由凝視彼此的雙眸來測知對方的心意。
而，我們總是能精準抓住對方的想法，沒有一次看錯。
有時候，我們甚至能用這種方式對話，在靜默的時空中，偷偷做著熱烈異常的交流。
在我的想像中，小獸如果講起話來，應該會是一種帶著點嘲諷，卻又讓人感到親切異常的語氣。
「你怎麼今天又穿白色？」小獸仰起頭對我表示，牠似乎很不喜歡我穿白色的衣服，每次看到白色的我時眼神裡總是透著一股晦暗的嫌惡。
「你管我，我就是喜歡穿白色。」我笑著拍拍牠的頭。
我一直覺得，全白的我和全黑的牠走在街上，一定會是個非常好玩的畫面，兩個看似反差極大的個體，卻是彼此相依相連的存在。
況且，接受路人的注目禮也滿好玩的，我早就想體驗看看，被路人用困惑的眼神牢牢盯著會是什麼感覺。
但，雖然這樣說，我和小獸走在路上，並沒有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或許他們早就習慣這種突兀感了吧。在處處充滿衝突的現代社會中，這種對比時常存在。
失望之餘，我還是穿著白色。
小獸的存在，似乎只有我認真看待。
即使我已經聲明多次，其他人似乎還是認為我在開玩笑。
就算我把小獸抱到他們眼前，他們還是一臉狐疑。
「媽，我可以養牠嗎？」我將小獸舉高，讓媽媽看清牠的長相。
十五分鐘前，我才與小獸邂逅。
「你在說什麼啊？」媽媽散漫地說著，揮揮手，示意我離去。
因為沒有明確的反對，所以我偷偷讓小獸住下，並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然後，在其他人也沒什麼反應下，我在牠入住的一週後，向牠驕傲地宣布牠從此以後可以留在我身邊了。
而小獸，就像與我初遇的那天一樣，面無表情，像是早已知道這件事一樣。
現在想想，小獸跟我的相遇還滿奇特的。
不像三流的小說劇情，我不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孤苦無依的牠因而動善心收養，也不是從死小鬼手中把被又踹又打瀕臨死亡的牠救出來。
事實是，我某天早晨醒過來，就看見牠了。
牠立在我的床頭，以沉靜的雙眸審視著我，靜謐的眼神中，我感到心靈相繫般的震撼。
我沒考慮過為什麼一隻動物會出現在我房間的不合理之處，只是坐在床上，以同樣肅默的神情凝視回去。
然後，在彷彿連空氣也慢下速度的靜止時刻，我從那兩顆漆黑的眼珠中看見自己。
我走下床，靠近牠，然後輕輕的，挽抱住牠的頸。
一股溫暖又熟悉的感覺襲來，即使內心湧起些許悚懼，我還是緊緊地摟著牠不放，彷彿一放開牠，我的靈魂便會立刻崩潰似的。
而牠，無言地佇立著，不顧我激動地幾乎落淚的情緒，只是靜靜站著。
十五分鐘後，我將牠介紹給我的家人，但很令我灰心的是，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牠。
不過，從此以後，小獸就住了下來。
牠住了下來，我最喜歡的小獸。
「喂，該出門了吧。」小獸在我耳邊摩擦著，有了小獸之後，鬧鐘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馬上就起來了啦。」我翻身坐起，揉揉臉頰，方才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中。
我剛剛夢到，小獸跟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很美好的夢，好到我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夢。
很多人把夢境比喻成甜美的，可以安慰心靈的所在，但對常做惡夢的我而言，所謂的夢，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地獄，我在夢裡只能感受到恐懼和壓迫，完全沒有喜悅可言。
不過，自從小獸在我家住下後，令我頭痛的惡夢就再也不曾出現。那些總是把我嚇醒的恐怖夢境，在小獸出現後便煙消雲散。
就像是，小獸幫我吞食掉這些夢境似的。
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小獸早已升格成我的守護神。牠就像日本傳說裡的貘一樣，幫我把不堪回首的惡夢吞噬殆盡。
我拍拍小獸的頭，翻身下床，漱洗，更衣，小獸一直跟在我後面，我走到哪，牠就跟到哪，就算走進飯廳吃早餐也是一樣。
在餐桌上，我試著分一點吐司給小獸吃，但牠甩過頭去，表示不要。
我很少餵小獸吃東西，餵的大部分是吃剩的零食。不過如果是正餐，不管我餵牠什麼，牠一概不吃，好似牠已另外吃過東西似的，有時候要硬逼牠吃，牠還會對我怒吼。
吃罷飯後，我踏出家門，走在往學校的路上。
而小獸，依然走在我身邊。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學校，我不覺得那裡能給我什麼，我對學習知識充實自己沒興趣，也對擴充人際圈感到乏味。
事實上，我在班上的排名是從後面數過來，而全班同學都把我當怪胎。
每次我在跟小獸講話的時候，同學們都習慣性地靠到一邊去竊竊私語。他們交談時的表情還有語調，看起來都像是在對我說三道四。
我想，他們或許是在嫉妒，嫉妒我與小獸，嫉妒我們如此親密的關係。
而老師，似乎也是因為小獸的關係，特別愛找我麻煩。他在刁難我的時候，全班同學都默不作聲，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我想，搞不好全班都已經跟老師勾結了，而他們這樣的無聊舉動，只是為了為難我而已。
所謂的大人，度量也不過如此。扒下外皮，內在還是一個幼稚的小鬼。
我嘆口氣，對小獸招招手，一人一獸前往無趣的學校。
學校應該是禁止帶寵物上學的，但我帶著小獸來上課好久了，都沒有人對我說什麼。
我第一天見到小獸的時候，牠就忠心地一直跟著我，就算到了學校大門，牠還是死賴著不肯走。
在驅趕多次無效的情況下，我硬著頭皮任憑小獸跟隨我到我的教室。幸好，沒有人說什麼，他們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我帶了一隻動物來學校。
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很隱形的緣故吧。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把我跟小獸分開，那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進教室，我把書包放下，小獸乖乖地臥在座椅旁，閉目打盹。
我的座位在教室最遠的角落，也就是最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
我趴在桌上，凝視著熟睡的小獸。
剎那間，我覺得心裡好溫暖，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幸福，因為小獸一直陪著我。
鐘聲響起，同學陸續走進，一天的課程隨之開始。
台上的老師兀自講課，底下的我則是不時逗弄小獸，摸摸牠的頭或搔牠癢，在課桌下玩的不亦樂乎。
反正，老師跟同學都不會注意到我，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和公式也一點興趣都沒有，聽課對我而言，只是種浪費時間。
他們會注意到我，只有一個時刻。
下節課是導師課，要發上次的段考成績。
我坐在座位上，手撐著頭，雙眼無神地看著講桌。
導師在鐘聲響完五分鐘後走進教室，懷裡抱著一大疊紙。
好了，批鬥要來了，地獄的戲碼要上演了。
導師走上講台，聳聳肩，將紙抖開，邊碎碎念著邊發成績單。
「我們班這次的成績還不錯，大家都有進步，我們班的平均超過其他班，全年級第一名也在我們班上……」
是是是，大家都好厲害，大家都好棒喔，反正你就只會說這些。
「不過呢，還是有少數的害群之馬，平常不好好上課，該做的練習也沒有做，考試就只會交白卷拉低班上的平均。如果真的不想唸書的話就滾回家嘛，又沒有人硬逼你來唸書，把自己搞那麼痛苦幹嘛？如果真的對念書不行就早點放棄啊，現在不是強調多元開放嗎？你當個很厲害的黑手或是廚師也不錯啊。再不然你就考試請假，全部成績不計算，不要考零分當班上的拉拉隊，這樣對那些用功向上的人可是很不公平的……」
我無言地凝視著那些轉過頭來看我的人。
輕蔑，嘲笑，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他們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意味。
我深深看進他們惡意的眼瞳，一隻手伸下去，輕輕撫摸小獸的頭。
發完成績後，導師裝作無意地晃到我面前來。
我看著單子上的眾多數字，沒有搭理。
「你要好好用功，知道嗎？你不是沒有實力的，就只是不太用功而已……」
少來，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你擺明就是希望我趕快滾回家，不要待在這裡破壞班上的優良風氣。
「大家也是一樣，不要因為一次考不好，就失望氣餒，要重新抓緊步伐……」導師說完那段意有所指的話後，便巧妙地把話鋒轉開，一臉剛剛那些諷刺的話與他無關的樣子。
他晃著身體走回講台，開始授課。
我把成績單粗魯地塞進抽屜裡，拿出課本，隨意翻了一頁擱在桌上，然後眼睛便開始往窗外神遊。
視線一角瞥見小獸，牠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表情中似乎還有些憤慨。
我探下手去安撫牠，眼睛還是看著窗外。
「不要理他。」小獸彷彿這樣對我說。
「我知道。」我以安慰的口吻回答。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小獸會對我釋出善意，在大家都嘲笑我的情況下，只有牠還會站在我這邊。
有人對寵物的地位比人高感到憤慨，但實際上，人根本比動物還不如。
白雲悠悠飄過，自己仍被禁錮在滿室的惡意裡。
突然，桌子一陣晃動。
我回過神來，看見坐我前面那個以整我為樂的大塊頭，扭動著他快從制服裡爆出的龐大身材，轉過頭以淫穢的表情看著我。
嘴角，還咧開明顯帶有陰謀的微笑。
「有事嗎？」我冷靜地說，也露出笑容。
「沒有啊，只是要恭喜一下，你又當最後一名了。」噁心又帶有意圖的笑容，看了真想一拳揍下去。
「是嗎？那還真是謝謝你啊。」面對這種白痴，最好的方法就是冷靜應對，不要隨便被他激怒。
「你知道嗎？自從跟你同班後，我就不用再擔心我的成績了，」他在我面前揮著那張該死的成績單，還用食指彈了一下，「每次啊，只要我老媽問到我的成績，我就會說：『唉呀，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是最後一名的啦。』你知道嗎？你幫我逃過了好多次懲罰呢，我啊，可是很感激你的。」
「喔，這麼感激我啊？」我看著眼前這個濱臨三大過退學的傢伙，並不是很在乎他的挑釁。
「嗯，是啊，這樣就算我以後要留級也會有人陪著我了。」他故意拉長語尾，一臉倨傲的說。
噁心。
「不客氣。」我再次微笑，「那，可以請你轉回去嗎？我不想再看見一團肥油在我面前機歪了。」
那傢伙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故作客氣的我會突然發難，坐在他旁邊的一群人也回過頭來關注我們的情況，他們似乎注意我們很久了。
「唉呦，這麼無情啊，」他故意拉高自己的聲音，裝出一副女人的嬌羞樣，旁邊的人看見這副模樣都開始吃吃竊笑，但在我看來這副畫面只會令人作嘔，「唉，想不到你這個老是對著空氣黏答答地喊著小獸，說著噁心的甜言蜜語的人，會對我這個有血有肉還很誠懇的人如此無情。」
「你說什麼？」我，好像沉下臉來。
「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啊？誰不知道你是個成天對空氣講話的怪胎？」大個子用鄙夷的眼神斜看著我，嘴角向上拉起，哼了一聲，「那個小獸，根本就只是你想像中的產物，就跟那些幼稚園小孩口中的『想像的朋友』一樣嘛。」
「不准侮辱我的小獸。」我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我什麼事都能忍受，就算是這個每天勒索我的傢伙也一樣，但我最痛恨的是，有人拿小獸來亂作文章。
「唉呦，受不了別人這樣講啊？唉，沒想到你一個高中生，還分不清楚想像跟現實。欸，你要不要考慮去唸龍發堂中學算了？」胖子特意眨了一下眼睛，故作誠懇地對我說。
我不動聲色，任憑憤怒在體內悶燒。
一旁的小獸無聲地站起，在我身旁惱怒地磨著牙，牠轉頭看向我，眼神中潛藏著一股對胖子深惡痛絕的狂怒。
「不要亂來。」我用眼神如此命令，「我不想造成騷動。」
小獸轉過頭去，用凌厲的眼光掃視那一群露出淫笑的智障。
「只要你下令，我隨時都可以幹掉他們。」牠以緊繃的身體架勢如此對我表示。的確，以小獸的強悍程度來看，就算要在一秒鐘內把這群笨蛋全撕成碎肉都不是問題。
「我不想惹麻煩。」沒錯，我在班上的處境夠衰尾了，我不想再鬧事，我只想跟小獸平平安安的渡過每一日每一夜。
大個子在和前面的人說笑，八成把我汙名化得很嚴重吧，到底要不要抓狂呢？兩種不同的意見在腦中廝殺，耳朵深處熱得像要瞬間炸開，腦漿如岩漿般洶湧沸騰，沉滯地在腦中迴盪。
突然，笑聲停了。
不知為何的停了。
我抬起頭來，不預警地看見一個從剛剛就一直被我忽視到現在的人。
我的導師，手裡緊握著捲成筒狀的講義，冷冷地站在我的座位前方。
他掃視著坐在我周圍的人，包括那群剛剛還在淫笑的笨蛋。
那群傢伙現在噤聲一如寒蟬，也對，現在的他們只要再有一點點逾矩，就會永遠從這個學校消失。
我似乎露出淺笑，仰頭看著導師。
在我們兩人視線交接的那一剎那──
啪！
我的頭頂狠狠挨了一記。
是非常沉猛的一擊，雙耳深處頓時產生共鳴，我的頭不自覺地向下擺動，像是斷線的木頭人偶。
眼前一片混亂，雜訊般的黑白光點在我的視網膜上跳動，我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
我睜著仍視線模糊的雙眼看向導師，沒想到他手一動，竟是一個巴掌向我打來。
我反射性的閃避，腰部撞到椅背，疼痛頓時傳遍全身。正當我在腰部疼痛和頭部劇痛的境界間徘徊時，他的手掌在我的左臉頰旁停下，嘲謔似地輕拍了一下我的臉。
就像是貓在玩弄老鼠一樣。
我看向導師，他對著我露出足以讓人瞬間點燃怒火的冷笑。
「上課時間，吵什麼吵啊！」充滿惡意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看起來一臉陰險。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用我最憤怒的眼神，灼燒著他。
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小獸，牠已經咧開嘴巴，露出雪白的尖牙，做出攻擊姿勢。牠瞇細眼睛，喉部狺狺低吼，身姿蹲低，看上去隨時都能撲到眼前這個廢物身上。
牠發怒了，我也抓狂了。
導師不理會我的怒火，帶著一臉神氣的微笑轉身走回講台，在他身後，那一群笨蛋躲在課桌椅下吃吃竊笑，食指還很不識相的全指著我。
「各位同學，抱歉，我去洗個手，沒辦法，剛剛碰到一個髒東西。」導師做出一個虛偽的笑容，故作灑脫地走向前門，身體輕晃，出了教室。
他後腳剛踏出，教室裡就彷彿已經設定好似的，四處開始響起鬼祟的竊笑聲，笑聲振盪的頻率中帶有嘲弄，以及我無法忽略的輕視。
然後，有如加入催化劑似的，全班一致哄堂大笑，笑聲像海嘯般向我的耳膜壓來。在隆隆的哈哈笑聲中，我嗅到令人爆發的歧視味道。
班上同學幾乎全轉過頭來看著我，帶著哈哈笑聲，還有鄙視兼嘲笑的表情。
他們全都用看著笨蛋的眼神在看著我。
他們全都在譏笑我剛剛的慌張動作。
他們全都在嘲笑我。
他們全都在毫不留情地笑我。
他們……根本就是想毀滅我！
我看向小獸，牠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像是蓄勢待發的黑豹。現在只要我的一個命令，就能讓整間教室都浸在鮮紅的血水中。
小獸看著我。
牠在等待我下達殺戮指令。
牠在等待我允許牠可以殺人。
我沉默良久，等著頭頂的痛楚減退，同時也在平息自己心中的暴風。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就對了。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爆發就對了。
你們就是想要逼我毀滅你們就對了。
也對，我現在的憤怒已達到最高極限，一不小心，就會背上幾十年徒刑的重罪，然後坐牢坐到死。
前面的那群笨蛋，到現在還無視我的憤怒磁場，在自己的座位上放肆地狂笑，身軀跟著胸口的起伏東倒西歪。
很好笑，是吧。
真的是太好笑了。
呵呵呵呵呵。
麻痺的顏面神經總算擠出笑意，我拉開嘴角，準備向小獸下達指示，一個，我跟他都想執行的指示。
然後，該死的鐘聲就在這時響了。
有如被撞斷神經似地，我頓時癱軟在座位上，為我剛剛的想法，還有殺人的瘋狂意念震得難以動彈。
同學三三兩兩走出教室，一到教室外就聚在一起，咯咯笑著剛才的鬧劇。
似乎還有幾個人，罵了笨蛋白痴之類的話。
但是，被鐘聲震醒的我，現在沒那個力氣去跟他們計較。
我低頭看著小獸，牠的黑毛已委靡塌陷，嘴唇再次闔緊，失去戰鬥時的警戒狀態。但，我看得很清楚，牠眼中的怒火，並沒熄滅。
「你，又錯失了一個機會。」牠以惋惜的眼神如此對我表示。
我羞慚地垂下眼眸，體認到自己又再一次辜負了小獸的期望。我背叛了小獸，也背叛了我自己。
前面那群笨蛋的恥笑，撞擊著我的鼓膜。
「對不起，」我道歉，「我也不知道我在猶豫什麼……」
「算了，」小獸撇過頭，但我還是讀得出牠的心意，「反正你總有一天會下令的。」
「嗯。」我虛弱地回應，右手顫抖地往下探，觸著小獸的皮毛。
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以及觸感。
「我去洗個臉。」我長吸一口氣，吃力地站起身，推開椅子，往外頭走去。
將冰水從底下往臉上潑，頭腦瞬間清楚不少。
張開眼睛，濕淋淋的視線底部是淡藍色的天空，微灰的雲朵在上空飄著，外面的世界還真是平靜。
我挺起背部，向中庭瞄了一眼，照例有學生在裡面徘徊，一切都是往常的下課景象。
感覺上還真悠閒。
學校慣有的氣氛。
我吐出一口氣，站在水槽前往下看，沒有移動身體。
小獸站在我身邊，用同樣平靜的眼神看著四周，牠的怒火似乎已消了一些。
突然，有人拍我一下。
我轉過頭去。
我的導師就站在我眼前。
「……」我沒說什麼，本能地先往後退。
他站近一步，還沒開口，我便聽到教室裡傳來一陣歡聲。
我向教室裡眺望。
一群人圍在我的座位旁，抓著我的書包不知在幹什麼。
拿著我書包的人正是那個大個子，他在我的書包裡翻找，不知在做什麼。
旁邊圍著的人，是平常和他一起作亂的狐群狗黨。
突然，大個子將我的書包倒過來，我的東西全被撒在地上，在座位旁堆積成一團凌亂。
我有點受不了了，站前一步，卻被一個人硬是按住身子。
是我的導師，他抓著我的肩膀，嘴角勾起微笑。
「先別走嘛，我有點事想跟你聊一聊呢。」不懷好意的笑容，讓人不禁全身緊繃。
我回視著他，右手緊握成拳。
「喔，那有什麼事？」這是我跟長輩講話，最恭敬但也最虛偽的語氣。
「你最近上課，有點不專心呢，是聽不懂，還是其它原因？」好傢伙，看來你沒發現，本人上課從來不專心的。
「嗯，我以後會好好專心的。」現在這種時候，作出一臉乖順是早點脫身的最好辦法。
教室裡，那些傢伙踩著我掉在地上的課本，潔白的書頁上，污泥代替筆記沾滿每張頁面。
「以後有不懂的一定要說喔，身為老師最大的職責就是教會每一個學生，沒有老師會希望自己學生成績爛的……」佈教，開始。
雖然說就某方面而言我認為，學生的成績代表老師的功力，所以希望學生好無非是希望家長認同自己的能力，不過是要將自己貼上名師的匾額罷了。
所有的好意，都來自於本人未能察覺的自私。
一個長條物在遠處飛起，我的鉛筆盒被拋出窗外，那群傢伙把我的東西拿來當飛鏢，看誰丟的最遠。
沒關係，這種事我還可以忍受，那種對我的人生沒有意義的東西，丟掉再多我也無所謂。
「對了對了，你在學校有沒有被同學欺負？有沒有哪些人專找你麻煩？」我的導師，突然一臉天真的看著我。
我瞪視回去。
你這傢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你知道你自己正昧著良心講話嗎？
誰在找我麻煩還看不出來嗎？
姑息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不就是你嗎？
縱虎歸山，助紂為虐的罪魁禍首，你敢說不是你嗎？
虛偽的傢伙。
裝出一副聖人君子樣子的，卑劣的傢伙。
教室裡的聲音，把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去。
眼角餘光掃過。
大個子手裡拿著一個罐頭，哇啦哇啦的扯著嗓子以噁心的聲調大叫。
「喂喂喂你看竟然有狗罐頭耶！他該不會平常都吃這個當中餐吧？好噁心喔！」
然後，他們拿著那個罐頭往桌子邊緣敲，空空的聲音連我這裡都聽得到。
他們敲著那個罐頭。
那個罐頭，是我幫小獸買的。
因為不知道牠想吃什麼，所以只好選了狗罐頭，原本打算今晚給牠吃的，開罐器我放在家裡的抽屜裡。
他們拿著那個罐頭在敲。
拿著，我專門買給小獸的罐頭在敲。
太陽穴的跳動越來越快，腦部深處一陣灼熱，我的身體彷彿膨脹起來，靈魂有些超脫世外。
身體，感覺像一團火。
動用全身的蠻力，他們將那個罐頭砸開，裡面的肉塊跟肉汁從破縫流出，滴滴答答，滑落到我的課本上。
微紅的汁液，在課本上印上有如血跡的破散圓圈。
啪答啪答，幾塊不成形的肉片從罐中滑出，掉進滿紙的淡紅，在我看來，那幾塊肉片看起來很像被咬破的內臟。
一抹暗沉浮進我的腦海中，牙齒，不自覺地咬緊。
「欸，狗食聞起來好噁心喔，這種東西他怎麼吃得下去啊？」那群傢伙嘻笑著，趴下身去像狗一樣挺出鼻子聞著，還擺出作嘔的表情。
其他同學，都站在旁邊以冷漠的表情圍觀著。
像是不屑地看著什麼的表情。
那些傢伙鬧夠之後，站起身來，發出幾聲卡通裡魔王必備的哈哈笑聲，然後倏地舉起腳來，往那團凌亂用力踩下去。
砰砰，砰砰，他們踐踏著我特地幫小獸買的食物。
他們踩著那些，現在看起來只像團爛泥的東西。
砰砰，砰砰。
我斜眼看著我的導師。
他看著教室裡的鬧劇，一副玩味再三的表情，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露出牙齒，他拉起一張惡毒的微笑，眼神中的銳光透露出，這個幼稚的遊戲很能滿足他的虐待慾。
一群噁心的傢伙。
一群該死的，噁心的傢伙。
腦中有個防線崩潰了。
我看向小獸，牠也回望著我。
胸腔內部充滿鼓漲的氣體，那團混濁的氣體，在我的體內不斷地碰撞著。
黑暗之中，我露出微笑。
「小獸。」我呼喚牠。
「是。」牠用眼神暗示我應該如何下令。
「我命令你！」我驟地大吼，提高的聲量把視線內的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把這些傢伙全部殺掉！」
小獸彎下身來。
下一刻，便以迅疾的速度衝進教室，奔到那群笨蛋面前，潔白的森森利齒，已打開一扇血腥的門。
牠撲向大個子的胸口。
瞄準頸部，唇部湊上，牙齒咬緊。
教室裡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
而我，看見我畢生難忘的景象。
大個子的身體以奇妙的角度瞬間向後仰，臉上的線條全扭在一起，像是多重的褶皺斷層，眼角擠出一堆魚尾紋，看上去似乎連眼淚都要迸出來了。他的手以怪異的姿勢虛握，痙攣掙扎的樣子像是被綁死在祭台上的神豬，他的喉管，發出奇異的啊啊聲，有些斷斷續續，有點血的味道。
小獸瞄準的地方，正是他的頸動脈。
像隻狩獵的美洲豹，小獸以銳利有力的牙齒緊緊扣住大個子的頸部，牙根沒入肉中，血紅的河道從齒間瀉出，順著腹部流到地上。可能是為了平衡，小獸的爪子在大個子身上不停耙著，一道道利爪揮下，大個子的制服飛起一道道破片，破痕中夾著血跡斑斑，翻起的皮膚下露出鮮紅的肌肉組織。
小獸突然施加力道，暗紅色的血液從齒縫間噴濺而出。
這，實在是太美了。
我緩緩走進教室，沒有人阻攔，甚至沒有人出聲，我的身體像是被雲霧包覆般，整個人好似身處夢境之中。在一陣出神的飄浮中，我移動到我的座位旁，走到小獸和牠的獵物身邊。
大個子討饒的嘴臉，還有漫溢著鮮血的人體結構，都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大個子頸部的表皮被小獸狠狠地撕開，皺皮的邊緣沾黏肉塊，在微風中搖晃，好似插在竹籤上的烤肉。從傷口看進去，全是一片耀眼的紅色，濕濕亮亮地在日光燈下閃爍，真像波光粼粼的大海啊，我想。
在一片紅海中，似乎浮著一些白白的東西，那些帶著點黃濁色的的液狀物癱在血紅的軟肉上，看起來像是浮在血海中的帆船，不過這到底是反光，還是那就是脂肪組織呢？不過，如果以脂肪的前提來思考的話，肥子的脂肪果真比一般人多。
豔紅色的深處，似乎有些堅軔的皮革狀物，以我貧乏的生物常識來推測，那大概是人的氣管吧，從它還能正常鼓脹這點來看，小獸還算手下留情，沒有把他的氣管咬破，讓他還保有呼吸能力。不過，如果要插管的話，喉管上開個洞或許會比較方便。
不過這倒怪了，我好像沒看見軟骨或其他骨頭？是自己眼力不好嗎？算了，我不是專程來看這個人的骨頭的。
我將視線上移，玩味大個子現在的表情。
因疼痛而扭曲的嘴唇，從唇瓣到下巴似乎全是口水，人在驚慌的時候，果然沒辦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肌肉。口水的半透明液體中滲著些血絲，定睛一看，大個子的舌頭吐在外面，而上下兩排的牙齒全緊緊咬著那軟黏的肉塊，老兄，你知道古代有人咬舌自盡嗎？如果舌頭斷掉的話，是不是會就此無法說話？是不是會就此無法再嘲弄我了呢？
喉嚨深處發出奇特的咕咕聲，聽起來有點像水煮沸的聲音。
我往後退一步，瞇著眼端詳他現在這副蠢樣。
眼睛沒有像卡通裡的人物那樣暴突出來，而是深深地陷進眼眶中，從他眼神中散發出來的恐懼，我可以推測他現在的痛苦指數。
噁心的一張臉，但在我看來卻美麗有如名畫。
真是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張臉啊！
我將頭往下擺，看向那個做出如此令人驚豔之作的藝術大師。
小獸仰視著我，唇齒依舊陷在大個子的肥肉中，牠沒有笑，但我卻從牠的眼神中，看見了鼓勵，還有讚賞。
「總算，做出這件事了。」我在心裡祝禱，深吸一口氣，攙著血味的空氣竄進肺部，不知為何，我覺得很舒服。
直到這時候，我才聽見現實世界的聲音。
從彷彿很遠的彼方，傳來同學的驚呼聲，還有細微的驚叫聲，遠方的人群竊竊私語，但似乎沒人敢靠上前來。有如果凍般凝結的空氣，我們幾人都靜止不動。
最後，才有人膽戰心驚地發出聲音：
「喂，你……在做……」
講不出話來了嗎？
你們一直以為我不會反擊對吧？
有沒有很驚訝？有沒有很驚慌失措呢？
我冷冷地斜睨過去，對那個打斷這段沉默的人露出最燦爛的微笑。
發話的人，是平常圍在大個子身邊轉的小嘍囉，他們現在全縮成一團，像是被貓逼到牆角的老鼠，奇怪了，我再怎麼說都還算友善有禮啊，我，不是在笑嗎？
我對小獸打個手勢，沒有事先排練，牠就能知道我的意思。我們本來就是最好的夥伴，我只不過揮了下手，牠就知道要放開嘴邊這個太過肥膩的獵物。
小獸站到我身邊，像是尋求主人褒揚的寵物般貼在腳旁。
而我，也順從地摸摸牠的頭。
小獸，你做得太好了，你真的做得很棒呢，我啊，可是第一次看見像你這麼優秀的狩獵者呢！
「喂，你這傢伙，竟然敢把同學打傷……？」
一個煞風景的聲音傳來。
我斂起笑容，想看看是誰這麼不知死活。
而我眼前所見證明，會如此無腦的人，也只有我的班導。
他不知何時站到我背後，但就算他有膽子走上前來，他顯然還是有所動搖，他的腳部微顫，表情也非常僵硬。
拜託，怕的話就不要走過來啊，如果今天被打傷的人是我，你一定只會在旁邊看好戲吧。
我再次，露出微笑。
「你，你這個樣子……」他馬上就詞窮了。
「想記我過是不是？」
「你還敢這麼囂張？小心我直接讓你三大過退學！」
「那，我就在你記過之前，讓你走不出這個教室好了。」我輕描淡寫的這麼說，他的臉馬上比剛刷好的牆還白。
「你，你你你……」
你什麼你啊？話講清楚嘛！
不過，我現在也沒必要讓你講清楚。
體內奔流著腎上腺素，我制止在旁邊齜牙咧嘴的小獸，大步跨前。
我似乎看見一顆汗珠從導師的臉頰旁滴下。
我站到他面前，冷靜地凝視他的雙眼。
然後，揮出拳頭，正中他的鼻樑。
他往後歪倒幾步，平衡一時無法恢復，我趁著這個機會乘勝追擊，往他的臉頰左右各來一拳。
這下，他更沒辦法站起來了。
此時還有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想要去扶他，但被小獸狠瞪一眼後，他們就馬上全縮回去了。沒膽的傢伙，不過這樣也好，太多人反而會攪局。
導師往後踉蹌幾步，撞倒幾張桌子，跌坐在地。
很好，這正適合我發出最後一擊。
我往前站一步，抬起右腳，往他的鼠蹊部狠狠地踩下去。
一陣像是青蛙被抓住鳴囊般的嗚嗚聲傳來。
我再踩一腳。
聽著這個傢伙的呻吟聲真爽。
踩夠了之後，我用右手掐住他萎靡的臉，用盡整隻手臂的力量，將他的頭奮力往牆上撞，轟的一聲，頭骨不知碎了沒有。
教室裡，已經沒人敢站在我旁邊了，他們似乎以為我會對他們出手？不過我何必為這些人浪費體力？
我走回座位，撿起書包，將灰塵拍乾淨，並把一些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我將書包背起，回過頭來，用力踩了大個子一腳，他的臉現在還是呈現吊死鬼狀態，他的舌頭會不會塞不回去啦？
走到門口，我提起書包再狠敲一記導師的頭。
上課鈴正好在這時響起。
「我下節課不上了，再見。」我如此說完，便向後門的方向飛奔。
我知道，悠哉地緩步離去看起來會比較瀟灑，但我更清楚，現在的自己，只想盡早離開這個封閉的地獄。
小獸在後面跟著我，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奔到我身邊來，我對牠微笑，牠也回我一個讚許的目光。
上課鈴響後兩分鐘，我用力踹開警衛的肥臉，爬上學校的高牆，從圍牆最高處向外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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