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fore Dawn】
沙沙聲響起，一雙球鞋踩上草地。
少年無聲地走上山坡，後面跟著一名少女。
山底下，歡慶聲熱鬧沸騰，祭典的高昂空氣乘風飄上，在山頂被寂靜吸收消隱。
少年睜著微帶期待的雙眼大步向前。
而少女，雖然面色平靜，但神情中卻殘存著一絲落寞。
他們沉靜地向山頂走去。
兩人間約一人身寬的距離，帶著和諧的氛圍。
風起，群樹搖曳，清涼的夜風帶著山林的氣息。
少年跨出一大步，踏上山頂。
少女跟在他身後站上坡頂，像個侍從般站立在他身旁。
少年仰起臉，正對燦爛星空。
然後，大口呼氣。
「到這裡來，會比較輕鬆嗎？」少年轉頭看著少女，講話語調輕快，但聲音中確實蘊含著關心。
少女不語，撇開頭看著地上，迴避他的目光。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即將笑臉掛回。
「今天的夜空，很漂亮呢。」他試著引起話題。
「對啊，今天是銀河祭嘛。」少女總算開口，揚起可愛的笑臉，但強裝出來的開朗下卻隱含著低沉。
「下面的人好像玩得很開心呢，你看，好多人在放燈耶。」
少女往少年手指的地方看去。在月光映照下，少女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寂寥。
「你帶了什麼？」少年指向少女的臂彎，少女手上抱著一本像書的東西。
「《銀河鐵道之夜》，宮澤賢治寫的。」少女回答。
「喔喔，你是為了配合今天的銀河祭嗎？」
「不是，我是真的很喜歡這本書，」少女將書抱緊，「它裡面寫的景色都美到難以形容，好像天堂一樣，還有故事的主角喬凡尼，最後發願要尋找大家的幸福呢。」
「喔喔，尋找幸福嗎？」
「嗯。」少女忽然仰頭看向星空，語氣陡然變得有些迷惑，「可是，現實裡真的有幸福嗎？」
「我想……應該是存在的。」少年的回答有些遲疑。
「嗯，或許吧，或許幸福真的存在，但我們應該怎麼定義它呢？是要吃得飽穿得暖？還是心裡充滿無上的快樂呢？我不知道，我連幸福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
少年垂下頭，思索著該如何接話。
「我也不知道，」他說，「不過我想，只要努力追求，一定可以得到什麼的。」
少女露出懷疑的眼神，嘴唇抿緊。
「我昨天找到一首歌，」少年像是獻寶似地，從口袋裡拉出隨身聽，「很好聽，很適合今天的夜色喔。」
少女接過一端耳機，面無表情地掛上。
少年手忙腳亂地按鍵，選出正確歌曲，然後按下播放。
輕柔的鋼琴聲頓時響徹耳際。
少年也戴起耳機，將隨身聽固定在口袋上，頭往少女的方向伸，像是在探詢她的反應。
少女的表情依舊不變，但眼神已明顯柔和許多。
少年斂起表情，故作姿態地站直身體，裝做方才關心她的姿勢從未發生過。
綴著銀鑽的夜空，一條牛奶色的緞帶橫過天際，星星彷彿尋找到同伴般相互吸引，排列出一條銀色河流的樣貌。
銀河之外，有數顆星星散落各處，溫柔地閃爍著，彷彿在關照著銀河，也守護著地上的人民。
少年欣賞著夜晚的美景，渾然不覺自己的手腕被一個輕柔的力道抓住，那隻手臂把他往下拉，少年一個踉蹌，差點重重跌在嫩綠的草皮上。
少女戴著耳機，坐在草地上，抓著少年的手腕，臉上帶著歉意，為自己適才的魯莽動作做了無聲的道歉。
少年並不介意，順從地靠著她身旁坐下，少女一看他坐下後，便又改變姿勢躺平在草地上，少年有些愕然，但也跟著照做。
「你為什麼要躺在草地上？這樣會把衣服弄髒。」少年發問，少女露出調皮的笑容。
「因為我想要看最完整的夜景。」少女笑著回答，走上山時的哀愁表情一掃而空，現在掛在她臉上的，是放鬆的神情。
少年皺了一下眉頭，轉頭仰視星空。
躺著看，星空更加絢爛了，方才還斜掛在視線角落的銀河，現在已是直接橫掃過自己的視野。星光璀璨，在夜幕中相互爭艷，繁星似乎更為擁擠，如果凝神細視，還能隱約看見星子不同的顏色。
少年在心裡讚嘆夜晚的美，滿足地閉上眼睛。
身體下柔軟的草地，感覺上很像棉絮，青草若有似無的柔嫩觸感讓少年不自覺地放鬆身心。他雖沒睜開眼，卻堅定地認為少女一定也和他一樣，輕鬆地闔上雙眼，品味著今晚的夜氣和風拂。
一陣輕風吹過，少年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浮了起來，他體驗著這種感覺，臉上的笑容更開懷了。
風一波吹過一波，少年乘在一次又一次的風之波浪上，他感受著草地的起伏，咯咯笑了幾聲。
風恣意拍打他的褲擺，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他感到一陣興奮，想像自己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水手，站在船首，挑戰一陣又一陣的波濤，在攀升及突降中領略著玩命般的刺激。
片刻後，他像是玩累了一般，緩緩睜開眼。
然後，他被眼前的場景嚇住。
銀河不知何時已近在眼前，現在少年與銀河之間，竟然只有一步的距離。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跌進組成銀河的萬千星子中，少年如此猜測。
而他的猜想馬上成真。
像是被人拋出一般，少年感到一股力量把自己甩了出去，他往上飛了數尺，然後瞬間突降，耳邊聽得嘩啦一聲，他已經跌入星之河流中。
少年奮力從水中仰起頭來，試著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我們現在……在哪裡……」少年遲疑地問著。
「我們現在在銀河裡。」耳邊傳來的，是少女清靈的回答。
轉過頭去，少女也浸身在銀白色的河水中，她仰頭向天，以仰式的姿態浮在水面上，神情非常安定，沒有一絲焦躁。
少年試圖游到少女身邊，但卻發現徒勞無功。
「我們怎麼會在銀河裡？而且你怎麼會知道這條河是銀河？這怎麼想都……」少年試著辯解。
「啊呀，現在就不用管這麼多了，」少女仍是一派輕鬆，「而且，我就是知道這裡是銀河。」
少女的脾氣有些固執，少年知道現在再說什麼都是枉然。
因此，他學少女一樣仰躺在水面上，眨眨眼睛，再次仰望天際。
置身銀河之中，星空變得更加清晰，眾星閃著水晶般的光輝，炫目有如寶石。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觀賞星空，也讓人有股錯覺，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下一大把星星。
「這個地方，還真奇妙啊。」少年如此感嘆。
「嗯，不只是美麗，還讓人有股安心感，」少女回應，不知為何聲音有些悲哀，「好像，自己在這裡住了許久，漂浮了很久，已經忘記在陸地上的事物一樣。」
「或許，由外星人的眼光看來，我們正是住在銀河的水裡。」
「是嗎……如果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麼美麗，這麼溫暖的地方的話，那就太好了……」
少女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力。
少年放鬆自己，感受冰涼舒適的水溫。
然後，他撈起一掌水，凝神注視。
「嘿，」他輕聲驚呼，「你看。」
他將淌著水的手臂舉高，讓水從指間自然傾洩而下。
如瀑布般落下的水，其間閃耀著光輝。仔細一看，清澈的水流中，有彷彿砂礫般的發光微粒，那些微粒參雜在清流中，與水一起墜下，然後嘩地一聲，落入水中，激起豔麗的水花。
「好漂亮，」少女感嘆著，「好像彩帶一樣，一條水藍色的彩帶，上面綴滿銀飾。」
「那些發光的砂礫，會不會就是超級小號的星星啊？」
「或許喔，再怎麼說這裡都是銀河，由眾星組成的河流，或許我們只要隨手一捧，就能捧起千萬顆星星。」
「星星的光芒好美。」
「是啊。」
「我們一直仰望著這樣的星空，或許以後也會這樣凝視下去吧。」
「如果這種小小的心願能實現就太好了。」
「幹嘛一副很凝重的樣子啊？好像你以後再也看不見星空了。」
「就算看的見天空，但還是有可能無法欣賞這樣的美。視而不見，其實比看不見還令人悲哀。」
「……你這傢伙還真怪。」
少年以這句話收結，少女笑笑，試著掩蓋神情中的悲哀。
在少年思考著要如何安慰她時，少女突然叫了一聲。
「你聽。」她這麼說。
少年閉上眼睛。
靜寂之中，他聽見一陣彷彿由天地共鳴而生的樂音，那聲音在遠處隱隱響起，像是由宇宙的另一端傳送而來。
他試著追逐旋律，解析這輕靈的樂音，然後發現這正是他方才給少女聽的歌。
那首歌，叫做《Before Dawn》。
「很美的歌，對吧……」少年如此呢喃。
「不只是歌聲喔，」少女提醒，「你再聽聽。」
少年再次專注聆聽，試著在空濛的樂音中找到另一絲音色。
然後，他聽見小小的水花聲。
小小的，彷彿孩童玩水的聲音，啪啦啪啦的，讓人回憶起小時候的聲音。
「有水聲……」雖然這沒什麼奇怪的，畢竟他們現在浮在銀河上，「會有什麼……」
少年的問題馬上得到解答。
少年的右腳，突然被某種滑溜的東西擦過，他反射性地收起腳，差點失去平衡。重新調整姿勢後，他往方才那個地方看過去。
然後，他看到一抹金色，迅捷地從他眼前游過。
下一秒，他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抬頭一看，一條閃著星光的魚從銀河裡躍出，搖擺身軀，生氣盎然地抬頭向天，排列整齊的魚鰭和身上的鱗片都閃著彩色光芒，七彩奪目。
「喂！」他大叫，「有魚耶！」
那條魚在空中畫了一道曼妙的拋物線，然後便以舞者的姿態輕盈落回水面，啪啦一聲，水珠濺起，河心泛起紫色的漣漪。
「他們是星光化成的魚吧？一定是的，因為他們身上都帶著星星的光輝。」少年在心裡想著。
「你看，這裡也有好多魚。」少女向少年招呼著，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她的手掌，在攤平的掌心周圍，一大群藍色的魚宛如跳著舞般游動。
「哇喔，好危險，萬一是食人魚怎麼辦？」少年開她玩笑。
「他們是由星星化成的魚，才不會吃人呢。」少女哼了一聲說，她和少年的想法一樣。
兩人對話的同時，遠處的樂音依舊優雅地演奏著，而銀河中的魚彷彿能感應到節奏一般，跟著音調的起伏，動作一致地從水中躍起又落下。
月光之下，一群魚同時從銀河躍起，玲瓏地轉個身後，又同時落回水面。
「哇啊，這些魚是在表演群舞嗎？我看牠們比海生館裡的海獅還厲害。」少年如此讚賞，手臂被潑起的水花再濺濕一次。
「欸，你看，從水面向水底下看，魚看起來會變成螢火蟲喔。」遠處一陣水聲，少女翻轉手臂，將頭從水裡仰起，變更回原先的仰式。
少年閉上眼睛，迅速地翻個身，使自己面向下漂浮在水上。
調整好姿勢後，他張開眼睛。
天河之水沖刷著他的眼，可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或癢，反而感覺非常舒服，像是站在陸地上眺望遠山。
他凝神向水底下看，銀河的底部就如同深海一般，漆黑如墨，像夜晚降臨後無窗無燈的秘室。但在那深邃的黑暗中，又確實漂浮著點點金亮，那是光，是星星的光，是身形為魚，但實為星辰的溫暖之光。
從水面看著牠們，就像是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看著一群群的螢火蟲一般，心裡可以感覺到溫暖，但同時也能感覺到哀傷。
少年翻身，嘩啦濺起一波河水，他在河面上躺平，深吸一口夜氣，任憑河水從臉頰淌下。
「你以前有看過螢火蟲嗎？」少女從彼端向他探問。
「嗯，很小很小的時候吧，有親戚曾帶我們去看過。」少年回答，仰視星夜。
「這好像是大家童年的共同回憶。」
「不過螢火蟲越來越少了呢。」
「這樣這種自然的經驗就無法傳承下去了，」少女嘆氣，「喂，你在看螢火蟲的時候，有感受到幸福嗎？」
「嗯……那時候還太小了，哪知道什麼是幸福啊？」少年說，「不過，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很開心，一直追著螢火蟲跑，但同時心裡卻又很平靜，好像自己看著再平凡不過，早就習以為常的東西一樣。」
「是嗎？原來是平靜又快樂的感覺。」少女的聲調流露出由衷的羨慕，「我第一次看到螢火蟲的時候……或許已經國中了吧……我只記得，自己看到漫天飛舞的螢火蟲的時候，除了讚嘆他們的美之外，同時也為他們來日無多的生命難過，螢火蟲在交配完後就會死了，不是嗎？所以，美麗的光，同時也是哀傷的光，不是嗎？」
「……或許就是因為哀傷，所以才會那麼美。」少年有感而發。
「嗯，或許難過其實並不是件壞事。」少女像是在確認什麼，「搞不好，成就我們的其實是哀傷。」
「欸，我們好像在推翻勵志書的理論。」
「充滿希望的人生可是很難達到的。」
「但也不能太陰沉吧！」
「可是，完全不讓自己難過，到底是好是壞呢？」少女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情緒是件很自然的事。」
「就算是哀傷，也可以被容許嗎？」
「我想，是可以的。」
少年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堅定一點。
但，即使他說得再大聲，呼喊得再用力，少女還是有可能會接收不到他的心意。
只要一想到這點，聲音就會不自覺地無力起來。
少年眨著眼睛，注視眼前的星空。
音樂的節奏漸強，魚群的跳躍也越發激昂，從水中竄起的幅度越來越高，參與這場水舞的魚群也逐漸變多。到最後，放眼望去全是在水面上下躍動的魚，牠們遵循著同一節奏，在同一高昂處唰啦躍起，一齊優美的轉身，然後再一起隨著節奏唰啦落下。
少年與少女注視著這場大型群舞。
啪刷啪刷的聲音，與音調的高低起伏，在耳中組成另一種美妙的旋律。
少年突然感到一陣解脫，像是原先縛著自己心臟的重重粗繩被一口氣解放，他的心因獲得自由而不斷往外膨脹。他感受著在體內迴響的心跳，這個身體彷彿要隨著心臟的跳動而飄向天際。
他看向少女。
少女的表情還是一樣，看不出魚群聚集前後的面部變化，她還是以一張既高興又哀愁的臉，注視著眼前魚群的曼妙舞姿。
看到少女的表情，少年的笑容似乎也冷卻了些。
就在這時，少年感到自己身下的河水產生不尋常的起伏，像是漲潮時的海洋，雖然沒有激烈到足以吞噬人類，但仍能讓人感覺到威脅。
河水起伏的幅度漸增，但魚群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牠們依舊竄出又落下，像是在為後面的壓軸做鋪場。
少年擔心地看向少女，他擔心少女在這樣的起伏下會太過慌亂以致於失去平衡，又或者是被漸起的浪潮沖到自己無法追尋的遠方去。
「喂！你還好嗎？」他向少女探問，洪亮的聲音響徹銀河。
「魚依然跳著舞呢，」雞同鴨講似的，少女逕自發表自己的感想，「就算感覺到威脅，還是會堅持跳下去，這是對死亡的反擊嗎？還是種不自量力的行為呢？」
「欸！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因為焦急，少年不耐煩地迴避掉少女的問題。
「即使悲傷，即使痛苦，卻依然做出自己的選擇……這不論是生或是死都是一樣的。我想，不管最後的結果是活下去或是死亡，我們所需要的都是一樣強烈的決心。」少女繼續說著。
不過這些話並沒有傳到少年耳裡。
水波起伏漸大，少年心中的不安也漸漸漲潮，他開始不顧一切的滑水，試圖縮短自己與少女間的距離。
但，在下一刻，他看見一個自己永生都不曾再見識到的奇蹟。
沉重的咚唰一聲，一個龐然大物從銀河躍起，月光在牠身上灑遍銀白色的光輝，看上去就像是在夜空中劃上一條純白弧線。
少年驚訝地凝視著，那巨大的生物宛如一座塔，塔頂匯聚著月光，看起來像個小型的銀色太陽。水珠從牠的身側滑落，濕淋淋的背部反射著明月的亮光。
少年忽然發覺，眼前這隻巨物他以前似乎看過，他在腦中回憶片刻，然後藉由那生物的吻部判斷出牠的身份。
牠，是一隻海豚。
海豚的出現位置在他和少女兩人中間，這麼一番大騷動，少女一定也注意到了。海豚從河中躍起後，便像個完美的跳水選手般，在空中翻轉著流線型的身軀，然後以優美的身姿再次奔入天河之中。
震撼的激水聲，海豚在眨眼間隱沒在銀河裡，河心泛起層層漣漪，透著藍紫色的光芒。
趁著這個空檔，少年眺望向少女的方向，他擔心少女會被海豚撞傷。但他還沒來得及將視線聚焦，便感到自己被某種外力推出銀河水面。
他飛了起來，像是從地面發射出去的火箭，猛地撲向耀眼的星空，眾星之光一下子全射入他的瞳孔，七彩光芒在他的視網膜上閃動，他一時為眼前的燦光目眩。
他瞇起眼睛，微微轉身，看向銀河。他瞥見海豚潛回水中的身影，那巨大的尾鰭在潛入水中時還突然拍擊水面，少年的眼前頓時激起衝天水柱。
在河水的洗禮中，少年跌回銀河，他起初以為自己一定會嗆到水，但即使在銀河中載浮載沉，他吸進胸中的，仍是沁涼的夜氣，彷彿自己的鼻腔和河水之間有無形的氧氣罩一樣。
他拍動雙臂，使自己浮回水面。在他的頭伸出河面之際，他看見少女也像他剛才一樣被頂到空中，在她的身體下，海豚調皮地擺動頭部，像是小孩看見自己惡作劇的成果似的。
然後，在少女墜下之前，牠迅速潛回水中，再次消失蹤影。
看著這副光景，少年想到，自己方才也是像這樣被頂上天空的，自己也是這樣被海豚無預警地突襲，然後和星子作近距離接觸。
感覺像是被玩弄一般，少年心裡升起些許不快，但一想到海豚那單純的表情，一副只是希望他們快樂，只是表示善意的表情，惱怒似乎也消退了不少。
磅的一聲，少女落回水面，少年饒富興味地注視著她，從水中浮起的她，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有點羞愧又有點憤怒，像是被頑童愚弄過後的表情。
但，也和他一樣，過沒多久，少女的表情便轉為釋懷，她似乎也能理解海豚這笨拙的善意。不知為何，她的臉孔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
少年珍惜地看著少女溫柔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將這幅景象永遠刻在自己的記憶裡。
又是一聲水聲，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前看去，方才那隻海豚出現在他們前面，在銀河上繞著圈迴游著，像是自由馳騁的機車騎士。
海豚的身體外側因離心力而掀起一股浪花，泡沫般的水花飛揚在空中，滴滴河水在夜色中顯得晶瑩剔透，像無數顆鑽石。
然後，像是水滴中都存在著一個磁鐵一樣，水珠慢慢聚集，然後像是拼圖般拼出一個個閃著透明光輝的動物。
這些由水珠所組成的動物，是一群染上銀河色彩的水鳥。
鳥群的身上發出白色光輝，身體外層似乎還籠罩著一層如紗般的藍色雲霧。牠們的羽翼宛如星子串綴起來的薄紗，彷彿輕拂一下便能在夜風中飛揚。牠們讓少年想起神話故事裡的不凡神鳥。
然後，無聲但一致的，水鳥整齊地一起升空，拍著翅膀迎向眾星，牠們散亂地起飛，然後重聚成一種陣式。
這群鳥，排列成十字架的形狀飛行著。
鳥群的隊伍閃耀著聖潔的光輝，顏色看上去像是純白的北極雪，少年看著牠們的飛行，心裡湧起一股崇敬。
「好漂亮……」少年讚嘆著，「好漂亮的鳥啊……」
「感覺上像是神的使者，」少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只在天界飛行，獨立於世外的不凡之鳥。你看到了嗎？牠們還是用銀河水做成的呢。」
「仙女在下凡時，好像也是化為鳥身。」
「如果可以成為一隻鳥，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能輕易到達。」
「對啊，如果自己可以像鳥一樣自由飛翔，就算是全世界我也能跑遍。」
「但你不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嗎？」
「所以人類才試著發明飛機啊。我想我們天生都有想飛的欲望吧，我們都希望能擺脫束縛，我們都希望能得到自由。」
「可是，我覺得人類是無法得到自由的。」
「為什麼？」
「因為，把我們限制在地上的，將我們牢牢束縛住的，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你是在講偏見或執念嗎？」
「應該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吧，像是我們本來就不能飛翔在天上，我們本來就不夠聖潔，沒辦法得到那種能力。」
「你是在責備自己嗎？」
「我們本來就不夠好，所以不能得到那種美妙的東西。」
「欸，你是想跟我講基督教的原罪論嗎？」
「並不是。可是你不覺得有時候自己是很醜惡的嗎？身為一個人，然後活的這麼卑劣，這麼醜陋。」
「你一直怪罪自己，這樣會過得很辛苦喔。與其去想自己做的對不對，好不好，有沒有符合最完美的要求，還不如問自己有沒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人沒有必要活得那麼完美，不管是誰都不需要成為完全的聖人。」
「可是那樣很自私。」少女的聲音有些壓抑。
「不，那只是為了活得像個人。」少年堅定地回覆，「如果你真心希望別人好，那你做出來的自然會是善事。沒有這種心意，就算做出好事也只是虛偽。」
少女眨眨眼，不再說話。
十字形的鳥群出現之際，遠處彷彿也響起歌聲，少年只能聽到模糊的一點旋律，但不消片刻，他便猛然想起這首歌其實還是《Before Dawn》，現在正是歌曲的高潮片段，重音用力踩踏琴鍵，奏出能深深敲進心中的旋律。
鳥群向某處飛去，少年追尋著牠們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一團天火，在鳥群的正前方熊熊燃起。
火燄的形狀看起來像隻蠍子，鮮紅色的火舌在謐靜的夜晚中貪婪的吞吐著，其勢態像是要焚遍整個天空。
少年內心緊繃起來，清新的夜氣似乎也滯澀不少。
鮮紅的烈燄之中，蠍子痛苦地打滾，像是在煉獄中承受無限的折磨，虛空之中，少年彷彿聽見牠被熾火焚身時的哀嚎。
「你看見了嗎……」他問少女。
「我看見了，」少女回應，「那是一隻蠍子，一隻害蟲，也是益蟲。」
「你是指針對不同生物而言嗎？」
「嗯，應該是說，善惡本來就沒有絕對。」少女輕吁一口氣，「我看過一則跟蠍子有關的故事。」
「那是什麼？」
「巴爾拉多平原上，有隻蠍子以小蟲為食。」
「喔，然後呢？」
「有一天，蠍子被牠的天敵黃鼠狼發現，差點就被吃掉，蠍子拼命逃跑，在牠快被追上時，蠍子看到一口井，於是牠便往井裡一跳，可是牠掉下井後卻爬不上來。」
「蠍子應該不會游泳吧？」
「在蠍子快被溺死前，牠向上帝祈禱：『啊，到目前為止，我不知殘殺多少生命，這次在我快被吃掉時，我即使拼命逃走，還是淪入這種下場。既然天數難逃，為什麼不認命把身體貢獻給黃鼠狼呢？這樣一來，黃鼠狼就能多延長一天的生命。上帝啊！請鑒照我的心，我願意為大家的幸福捐出這個無常的生命。』」
「這隻蠍子也未免太偉大了吧……」
「在牠祈禱完後，蠍子便突然燃燒成一團鮮紅而光彩奪目的火燄，在夜色中散放萬丈光芒。從此以後，蠍子之火就一直在天上燃燒了。」
「原來是這樣啊……」
少年望著蠍子之火思忖。
「這隻蠍子，是為了讓大家得到幸福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少年說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一直在想，為了讓別人得到幸福，難道即使犧牲自己也無所謂嗎？」
「我想，如果真能幫大家得到幸福的話，我這副身軀就算要被燒上百遍也在所不惜。」
「你這樣犧牲太多了。」
「你不覺得嗎？自己所心愛的人的幸福，其實比我們自己的幸福還要重要。而當他得到幸福的時候，我們也會得到幸福的，即使那伴隨著痛苦也是一樣。」
「嗯。其實，無論多麼痛苦，只要是走在正確道路上所發生的事情，那麼不管是山頂的上坡或下坡，全都是讓自己逐漸邁向真正幸福的一小步。」
「嗯嗯，只要是正確的方法，不管路途多遙遠都能讓人走向幸福。」
「為了觸及那至高無上的幸福，即使是各種悲傷也全都是上帝的美意。」
「奇怪，這下好像變成你是基督徒了。」
「我只是把你的意見用另一種話講出來罷了。」
「一下子文藝性變得好高喔。」
「你不要在意這種小事好不好。」
兩人談笑著，氣氛似乎又輕鬆了不少。
少年想轉頭看看少女，視線卻被一道純白吸引，那群鳥現在已飛到蠍子身旁，十字架的純白光芒和猖狂的鮮紅火燄形成強烈的對比。
然後，像是淨化一般，火燄在白光的照耀下漸漸消退，而白光也雍容地緩緩吞噬火舌。最後，火燄完全熄滅，鳥群的十字架停在火燄蠍子原先的所在處，持續散發聖潔的光輝。
少年看著這宛如奇蹟的事物，不禁叫道：「你看！蠍子身上的火滅了！」
「是啊，牠現在已經不用再受到折磨了。」
「牠會不會是成神了呢？成為光明神聖的一分子，受全世界的人所景仰。」
「牠就算犧牲自己，也還是得到幸福了。」
「嘿，你看，那裡有個宮殿。」
少年手指的前方，一座宮殿般的物體正緩緩從夜空中現影，像是由水中浮出來一般，從起初的模糊輪廓，一點一滴漸漸成形。
最後，一座閃著聖潔光輝的水晶宮殿出現在兩人眼前，柔和的光芒幾乎照耀整個天空，顯示此座宮殿的神聖無比。
少年瞇著眼睛，仔細觀察這座宮殿，然後他發現在宮殿大門前的台階上，似乎有個黑色物體正慢慢拾級而上，宛如虔誠的朝聖者，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心中的神聖領域。
或許是那隻成神的蠍子吧，少年心想。
「這是雙子星神的皇宮。」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我們現在還在奧林帕斯山上。」
「不是，是因為它的廊宇……那是雙子座的符號。」
少年仔細一看，發現大門的形狀正是他熟悉的雙子座符號。
而且，入口處的上方橫欄上，也刻了雙子座的印記。
「為什麼會跑到雙子星神這裡來啊……」少年完全想不出這兩者的關連性。
「可能是因為，雙子座也是犧牲自己換取他人幸福的一個星座吧。」
「雙子座何時變得這麼博愛了？」少年記得最博愛的星座是……算了，這也不重要。
「雙子座的神話故事，」少女長吐一口氣，「是一對雙胞胎，其中一人不幸在戰爭中戰死，存活下來的另一個人便向宙斯請求讓他的兄弟復活，就算拿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也沒關係。」
「古代人都好情深意重……」
「你不要吵。總之最後就是，宙斯受到感動，於是讓他們一起活一天，死一天，一起永遠的生活下去。」
「這就是所謂的死去活來嗎……」
「你一定要用這麼沒情調的方式講話嗎？」
少女知道少年說這種話只是為了讓氣氛輕鬆下來，或者講得正確一點，是讓她輕鬆下來。
少年注視著那隻得到救贖的蠍子，牠緩緩地爬上宮殿，走向入口。
在牠踏入神殿時，一陣強烈的光從牠身上驟然亮起，像閃電般劃過整個天空。
少年瞇上眼睛，然後看見蠍子的身體緩緩浮起，全身散發著榮光，此刻的牠比方才看起來更像一個神。
少年知道，蠍子真的成神了。
犧牲了自己，成全了別人，然後自己也得到幸福了。
少年感到一陣放鬆，一種前所未見的感覺自他胸臆之中流瀉而出，他感到一股強大的暖流在自己心中流動，而所有的陰暗在這場激流中盡被沖逝。
現在在自己心中翻滾的，是一種既溫暖又柔和的情緒。
少年露出釋懷的微笑。
那是見證幸福存在的微笑。
而化為十字解救蠍子的鳥群，現在正飛到雙子星宮的殿頂，牠們拍著翅膀，維持正十字的姿態，停在宮殿上空，從遠處看去，像是宮殿上被擺了一個十字架。
不過，少年知道，這些鳥是為了看護終於成神的蠍子才來到這裡。牠們是為了祝福這個得到幸福的靈魂，而在這裡停留。
牠們樂於見到他人得到幸福。
就跟凝視著這副光景的少年一樣。
少年的笑容在臉上擴散，他從沒感到自己如此安寧過，現在他的體內飽脹著無盡的幸福，幾乎就要衝出他的身體。
少年轉過頭去，看少女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感受到如此充盈又溫暖的幸福。
但他看到意想不到的畫面。
少女的身體隨著水流飄浮，原本僵硬的臉部線條現在已經完全軟化，他看到一條細細的水流劃過少女的臉頰，由眼角滑落至銀河冰涼的水裡。
少女在少年沒注意時，靜靜地哭了。
少年頓時慌了手腳，他跟少女認識很久，深知她的個性。她雖然常常擺出一副憂鬱的臉，雖然常常把自己的不愉快藏在心裡，雖然常常自己一個人忍受著許多事物，但是……
他，從沒看過少女流淚。
不管受到多大的委屈，不管心裡多麼難受，她都只是擺出一張極為哀戚的臉來，而眼淚，從來沒掉下來過，彷彿她天生不會哭泣。
但，今天，就在這樣的時刻，少女卻哭了。
少年感到一陣不安。
「喂……」明明是在關心，少年的探問卻異常微弱，「你還好嗎……」
少女沒有看向他，只是對著夜空露出悲悽的微笑。
「欸……」少女的聲音微弱地飄來，「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是的，我現在覺得很幸福。」少年不願說謊。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少女終於轉頭看向少年，滑過淚痕的臉露出悲傷的笑容，「現在的我也覺得很幸福，為什麼我還會哭？」
「這個……」少年原本想說是喜極而泣，但看到少女的表情，就知道絕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流下的，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悲傷到極點才會流下來的眼淚。
飄揚在遠處的背景音樂，也彷彿受到少女的思緒影響，曲調突然紊亂起來，失序的音符中隱隱藏著一股急切。
少年看到少女失望的表情，不禁埋怨起自己的遲鈍。
因此，他歪著頭，很努力地想著要如何解釋。
「我想……」少年忽然大喊，然後察覺自己的失態而降下音量，「有可能是因為放鬆吧。」
在少年說話的同時，遠處的音樂也再次抓回自己的腳步，穩重地繼續演奏著。
「咦？」
「因為人在覺得幸福的時候，不是會覺得很放鬆嗎，或者該說放鬆就是幸福的其中一種要素，」少年竭力解釋，「所以，你是因為放鬆才哭的吧。」
「那也很奇怪啊。」少女說，「如果是沉浸在幸福裡，人放鬆不是應該要高興嗎，不管怎樣都不是悲傷吧。」
「不，放鬆只是把自己的情緒釋放出來，」少年堅定地看著少女，「它只是把你平常沒表現出來的東西表現出來而已，所以不管是什麼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因為你平常是不會哭泣的。」少年含蓄的說。
「所以一直潛藏在我心裡的情感就是哭泣囉？」少女一臉責備，少年並不知道她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他。
「……我不清楚。」少年小聲的說。
「那還真是令人悲哀的一件事。」少女斷然說道。
「你是指我的無知還是……」
「不，是我到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心裡一直藏著這種東西，」少女輕嘆一口氣，「而且，還是這種醜陋的情感。」
「悲傷就是悲傷而已，哪有什麼醜陋的？」少年的音量又大了起來。
「可是這是不被容許的，」少女一臉認真的回答，「悲傷不就是所謂的負面情緒嗎？既然都被定位成負面了，那還有什麼好的？」
「正面和負面情緒就定義上來說是差不多的，它們只是代表相反的事物，相對的存在而已。」少年解釋著。
「是這樣沒錯……」
「我想，差別在於，悲傷會比快樂來得更強烈，更難忘，也更難以承擔。但同時，悲傷會遠比快樂來得更重要，而且不可取代。」
少年嚴肅地看著少女。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悲傷會讓人領悟。」
「領悟自己其實脆弱得像個劣質玻璃嗎？」
「不，是領悟自己最深層的一面。」
「你說什麼……」
「嗯，你剛哭過，所以應該有感覺吧。在哭泣的時候，會有某種東西在你的體內甦醒的感覺。」
「你是說，那就是……更深一層的我嗎？」
「是的，悲傷可以讓最深沉的自己覺醒，因為只有在悲傷中你才會發現自己的真面目，也只有悲傷才能讓你成熟。」
「這樣講好像也對，因為悲傷時的我，是最無防範的，那個時候的我，什麼事都能接受。」
「而且你也藉由悲傷感知到很多事，不是嗎？」
「好像也是。」
少年向少女微笑。
「其實啊，我認為，不幸或許也是一種幸福。」他如此對少女說。
「啊？」
「而悲傷，或許其實是祝福的化身呢。」
「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我們體會過不幸，我們瞭解不幸的樣貌，也曾身處在巨大的悲傷中。」
「這樣不是很不好嗎？」
「但，身處幸福中的人是不會知道不幸是什麼的。」
「喔喔，像是你了解快樂，並不代表你了解憤怒，這樣的感覺嗎？」
「是的，所以以此類推，你知道幸福，並不代表你知道不幸。」
「相反字的概念在這裡好像不適用。」
「對，你不覺得人類的情感很奧妙嗎？那不是可以傳授或推測而得的東西，我們非得自己去親自感受才能體會。」
「所以，知道不幸是一種幸福囉？」
「是的。而有機會身處於不幸的我們，也是少數幸福的一群，因為我們比其他人有更多的體會。」
「我們看似不幸，但實際上卻是真正得到幸福的一群。是這樣嗎？」少女喃喃自語。
「是啊，你不覺得那些只知道快樂的人其實很可悲嗎？他們根本不知道悲傷是什麼，他們比我們還少了很多東西。」
「我想，搞不好他們正是因為不知道悲傷所以才那麼快樂。他們的幸福，就只是由快樂產生而已。」
「這樣子，講難聽一點只是無知，只是單純的愚蠢。」少年的口氣強硬起來。
「但，或許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他們才能那樣快樂的活下去吧。」
「可是快樂的代價，就是會錯失很多東西，也不知道悲傷。」
「欸，我在想，會不會他們自己也在避免認識悲傷呢？」
「這也有可能。未知的東西永遠讓人感到害怕，讓人不願面對。」
「以前的我好像就是這樣，因為害怕悲傷，所以才不會哭泣。」少女露出苦笑，一滴眼淚趁機迸了出來。
「所以現在的你很幸運，知道悲傷是什麼了。」少年肯定的說。
「你這句話是在祝福我嗎？」
「是啊，你以後可以放心的哭了。」
「可是被悲傷襲捲可是很難過的呢，你也知道吧。」
「但這樣的你已經比其他人幸福了，對那些只知道快樂的人而言，悲傷只是個可怕的未知物，他們連悲傷是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
「因為他們從沒碰過嘛。不過搞不好也是因為這個樣子，所以他們才會越來越不敢去面對。」
「是啊，他們對悲傷的感覺，只是種因不瞭解而生的恐懼而已。他們害怕看見悲傷，也害怕看見悲傷的自己，所以把悲傷汙名化。」
「但這樣的他們，離悲傷的距離就越來越遠了。拒絕悲傷的他們，只能緊擁著快樂而活。」
「這會成為一個惡性循環。」
「你不覺得這樣子的他們很可憐嗎？他們無法看見真正的自己。」
「這樣也是，因為悲傷是最能接近自己核心的情緒。像他們這種只知道快樂的人，知道的只是片面的自己。」
「這樣一想，突然覺得他們比我們還悲哀許多。」
「是啊，他們雖然看起來過得很充實，但心靈世界卻異常的空虛，因為他們只認識快樂，不接受悲傷的存在。」
「也就是說，他們活得只有一半嗎？」
「對，他們只有正面，沒有反面，沒有正反兩面的人，是不完整的，就心靈上來說，就是有所缺憾。」
「嗯嗯，人應當要有兩種不同的樣子，就如同太極一樣，有陰陽相存。」
「對啊，所以我才會說悲傷是一種幸福，因為它讓我們圓滿，它讓我們真正成為一個人，這樣子的我們，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是嗎？所以，現在的我，已經擁有幸福了？」少女顫抖著聲音問。
「是的，你已經瞭解悲傷，所以現在的你是幸福的。這樣子的你，才是最完整也最幸福的你。」少年一臉肯定的回答，他確實是這樣相信的。
「是嗎？原來我已經身處幸福之中了嗎？啊，原來是這樣子，連我這樣的人，都得到幸福了。」
少女笑了起來，但眼淚卻同時不停滾落，她的表情清楚表示出，她已經體認到自己所擁有的幸福。
而少年，也笑了，他看著釋放出所有情緒的少女，內心不禁感動莫名。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幸福的她。
而從方才就一直壓在少年胸口上的，讓他感到擔心害怕的巨石，似乎也在少女得到幸福時瞬間瓦解了。
遠處的音樂進入最富麗的章節，優美的曲調響徹宇宙。琴音劇烈迴響，像是演奏者竭盡心力演奏，想要用最繁華的音符，慶祝他們在這個星夜裡找到自己的幸福。
少年內心一陣澎湃，不禁對天空吶喊。
「現在的我是幸福的！現在的你也是幸福的！領略了各種感覺，得到真正的幸福的我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就讓我們一起體會這種幸福吧！就讓我們一起永遠體會著這種悲傷的幸福吧！」
用盡力氣大吼的少年，感到一陣強烈的情緒在身體裡竄動。他知道，那是得到幸福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一定也和那隻蠍子一樣，得到幸福了吧。
他看著身旁的少女，內心的暖流持續加溫。
現在天上的鳥群和蠍子一定都在看著他，看著他使少女獲得幸福，也使自己獲得幸福。
然後，遠處的音樂，慢慢沉靜下來。
演奏即將結束，萬物歸於平靜。
少年仰視天際，水晶宮慢慢淡去，像是日漸模糊的壁畫一般。而鳥群，蠍子，海豚，還有剛剛的魚群，現在也全都消失了。
少年浮在水面上，心臟的跳動逐漸趨緩，充盈全身的激昂也退潮而去。
他聽著遠處的輕柔音樂，全身不自覺地放鬆，彷彿在搖籃裡逐漸入睡的嬰兒，安心地飄往夢鄉。
這時，他發現天空的一角出現一塊陰影。那是如黑洞般的陰影，深沉的色彩即使在夜空中也能明顯分別。
「啊，那邊就是煤炭袋呢，是天空的大洞呢。」
少年如此呢喃。
而就在這時，他聽見少女的聲音。
那是似乎真的下了某種決心的聲音。
「啊，我現在無論到哪裡去都不會再害怕了，因為我已經領略悲傷的幸福，以後也必定會瞭解更多。這樣的我，就算身處於那片廣大的黑暗中也不會再害怕，因為我即使置身在死亡的境地中也能找到幸福。如果可以，希望能讓我把這種幸福帶給別人，就如同那隻蠍子一樣，我也要幫大家尋求到幸福。不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和大家一起前進……」
是啊，所以我才會那麼努力……
少年才想到這裡，思緒就斷線了，一股強烈的睡意湧上，讓他放棄思索，自動把身體交給睡魔。
在意識消失之前，少年隱約聽見那段音樂，以祝福般的華麗姿態，在宇宙深處敲下最後一個音。
沙沙聲響起，一雙球鞋踩上草地。
少年無聲地走上山坡，後面跟著一名少女。
山底下，歡慶聲熱鬧沸騰，祭典的高昂空氣乘風飄上，在山頂被寂靜吸收消隱。
少年睜著微帶期待的雙眼大步向前。
而少女，雖然面色平靜，但神情中卻殘存著一絲落寞。
他們沉靜地向山頂走去。
兩人間約一人身寬的距離，帶著和諧的氛圍。
風起，群樹搖曳，清涼的夜風帶著山林的氣息。
少年跨出一大步，踏上山頂。
少女跟在他身後站上坡頂，像個侍從般站立在他身旁。
少年仰起臉，正對燦爛星空。
然後，大口呼氣。
「到這裡來，會比較輕鬆嗎？」少年轉頭看著少女，講話語調輕快，但聲音中確實蘊含著關心。
少女不語，撇開頭看著地上，迴避他的目光。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即將笑臉掛回。
「今天的夜空，很漂亮呢。」他試著引起話題。
「對啊，今天是銀河祭嘛。」少女總算開口，揚起可愛的笑臉，但強裝出來的開朗下卻隱含著低沉。
「下面的人好像玩得很開心呢，你看，好多人在放燈耶。」
少女往少年手指的地方看去。在月光映照下，少女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寂寥。
「你帶了什麼？」少年指向少女的臂彎，少女手上抱著一本像書的東西。
「《銀河鐵道之夜》，宮澤賢治寫的。」少女回答。
「喔喔，你是為了配合今天的銀河祭嗎？」
「不是，我是真的很喜歡這本書，」少女將書抱緊，「它裡面寫的景色都美到難以形容，好像天堂一樣，還有故事的主角喬凡尼，最後發願要尋找大家的幸福呢。」
「喔喔，尋找幸福嗎？」
「嗯。」少女忽然仰頭看向星空，語氣陡然變得有些迷惑，「可是，現實裡真的有幸福嗎？」
「我想……應該是存在的。」少年的回答有些遲疑。
「嗯，或許吧，或許幸福真的存在，但我們應該怎麼定義它呢？是要吃得飽穿得暖？還是心裡充滿無上的快樂呢？我不知道，我連幸福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
少年垂下頭，思索著該如何接話。
「我也不知道，」他說，「不過我想，只要努力追求，一定可以得到什麼的。」
少女露出懷疑的眼神，嘴唇抿緊。
「我昨天找到一首歌，」少年像是獻寶似地，從口袋裡拉出隨身聽，「很好聽，很適合今天的夜色喔。」
少女接過一端耳機，面無表情地掛上。
少年手忙腳亂地按鍵，選出正確歌曲，然後按下播放。
輕柔的鋼琴聲頓時響徹耳際。
少年也戴起耳機，將隨身聽固定在口袋上，頭往少女的方向伸，像是在探詢她的反應。
少女的表情依舊不變，但眼神已明顯柔和許多。
少年斂起表情，故作姿態地站直身體，裝做方才關心她的姿勢從未發生過。
綴著銀鑽的夜空，一條牛奶色的緞帶橫過天際，星星彷彿尋找到同伴般相互吸引，排列出一條銀色河流的樣貌。
銀河之外，有數顆星星散落各處，溫柔地閃爍著，彷彿在關照著銀河，也守護著地上的人民。
少年欣賞著夜晚的美景，渾然不覺自己的手腕被一個輕柔的力道抓住，那隻手臂把他往下拉，少年一個踉蹌，差點重重跌在嫩綠的草皮上。
少女戴著耳機，坐在草地上，抓著少年的手腕，臉上帶著歉意，為自己適才的魯莽動作做了無聲的道歉。
少年並不介意，順從地靠著她身旁坐下，少女一看他坐下後，便又改變姿勢躺平在草地上，少年有些愕然，但也跟著照做。
「你為什麼要躺在草地上？這樣會把衣服弄髒。」少年發問，少女露出調皮的笑容。
「因為我想要看最完整的夜景。」少女笑著回答，走上山時的哀愁表情一掃而空，現在掛在她臉上的，是放鬆的神情。
少年皺了一下眉頭，轉頭仰視星空。
躺著看，星空更加絢爛了，方才還斜掛在視線角落的銀河，現在已是直接橫掃過自己的視野。星光璀璨，在夜幕中相互爭艷，繁星似乎更為擁擠，如果凝神細視，還能隱約看見星子不同的顏色。
少年在心裡讚嘆夜晚的美，滿足地閉上眼睛。
身體下柔軟的草地，感覺上很像棉絮，青草若有似無的柔嫩觸感讓少年不自覺地放鬆身心。他雖沒睜開眼，卻堅定地認為少女一定也和他一樣，輕鬆地闔上雙眼，品味著今晚的夜氣和風拂。
一陣輕風吹過，少年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浮了起來，他體驗著這種感覺，臉上的笑容更開懷了。
風一波吹過一波，少年乘在一次又一次的風之波浪上，他感受著草地的起伏，咯咯笑了幾聲。
風恣意拍打他的褲擺，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他感到一陣興奮，想像自己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水手，站在船首，挑戰一陣又一陣的波濤，在攀升及突降中領略著玩命般的刺激。
片刻後，他像是玩累了一般，緩緩睜開眼。
然後，他被眼前的場景嚇住。
銀河不知何時已近在眼前，現在少年與銀河之間，竟然只有一步的距離。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跌進組成銀河的萬千星子中，少年如此猜測。
而他的猜想馬上成真。
像是被人拋出一般，少年感到一股力量把自己甩了出去，他往上飛了數尺，然後瞬間突降，耳邊聽得嘩啦一聲，他已經跌入星之河流中。
少年奮力從水中仰起頭來，試著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我們現在……在哪裡……」少年遲疑地問著。
「我們現在在銀河裡。」耳邊傳來的，是少女清靈的回答。
轉過頭去，少女也浸身在銀白色的河水中，她仰頭向天，以仰式的姿態浮在水面上，神情非常安定，沒有一絲焦躁。
少年試圖游到少女身邊，但卻發現徒勞無功。
「我們怎麼會在銀河裡？而且你怎麼會知道這條河是銀河？這怎麼想都……」少年試著辯解。
「啊呀，現在就不用管這麼多了，」少女仍是一派輕鬆，「而且，我就是知道這裡是銀河。」
少女的脾氣有些固執，少年知道現在再說什麼都是枉然。
因此，他學少女一樣仰躺在水面上，眨眨眼睛，再次仰望天際。
置身銀河之中，星空變得更加清晰，眾星閃著水晶般的光輝，炫目有如寶石。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觀賞星空，也讓人有股錯覺，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下一大把星星。
「這個地方，還真奇妙啊。」少年如此感嘆。
「嗯，不只是美麗，還讓人有股安心感，」少女回應，不知為何聲音有些悲哀，「好像，自己在這裡住了許久，漂浮了很久，已經忘記在陸地上的事物一樣。」
「或許，由外星人的眼光看來，我們正是住在銀河的水裡。」
「是嗎……如果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麼美麗，這麼溫暖的地方的話，那就太好了……」
少女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力。
少年放鬆自己，感受冰涼舒適的水溫。
然後，他撈起一掌水，凝神注視。
「嘿，」他輕聲驚呼，「你看。」
他將淌著水的手臂舉高，讓水從指間自然傾洩而下。
如瀑布般落下的水，其間閃耀著光輝。仔細一看，清澈的水流中，有彷彿砂礫般的發光微粒，那些微粒參雜在清流中，與水一起墜下，然後嘩地一聲，落入水中，激起豔麗的水花。
「好漂亮，」少女感嘆著，「好像彩帶一樣，一條水藍色的彩帶，上面綴滿銀飾。」
「那些發光的砂礫，會不會就是超級小號的星星啊？」
「或許喔，再怎麼說這裡都是銀河，由眾星組成的河流，或許我們只要隨手一捧，就能捧起千萬顆星星。」
「星星的光芒好美。」
「是啊。」
「我們一直仰望著這樣的星空，或許以後也會這樣凝視下去吧。」
「如果這種小小的心願能實現就太好了。」
「幹嘛一副很凝重的樣子啊？好像你以後再也看不見星空了。」
「就算看的見天空，但還是有可能無法欣賞這樣的美。視而不見，其實比看不見還令人悲哀。」
「……你這傢伙還真怪。」
少年以這句話收結，少女笑笑，試著掩蓋神情中的悲哀。
在少年思考著要如何安慰她時，少女突然叫了一聲。
「你聽。」她這麼說。
少年閉上眼睛。
靜寂之中，他聽見一陣彷彿由天地共鳴而生的樂音，那聲音在遠處隱隱響起，像是由宇宙的另一端傳送而來。
他試著追逐旋律，解析這輕靈的樂音，然後發現這正是他方才給少女聽的歌。
那首歌，叫做《Before Dawn》。
「很美的歌，對吧……」少年如此呢喃。
「不只是歌聲喔，」少女提醒，「你再聽聽。」
少年再次專注聆聽，試著在空濛的樂音中找到另一絲音色。
然後，他聽見小小的水花聲。
小小的，彷彿孩童玩水的聲音，啪啦啪啦的，讓人回憶起小時候的聲音。
「有水聲……」雖然這沒什麼奇怪的，畢竟他們現在浮在銀河上，「會有什麼……」
少年的問題馬上得到解答。
少年的右腳，突然被某種滑溜的東西擦過，他反射性地收起腳，差點失去平衡。重新調整姿勢後，他往方才那個地方看過去。
然後，他看到一抹金色，迅捷地從他眼前游過。
下一秒，他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抬頭一看，一條閃著星光的魚從銀河裡躍出，搖擺身軀，生氣盎然地抬頭向天，排列整齊的魚鰭和身上的鱗片都閃著彩色光芒，七彩奪目。
「喂！」他大叫，「有魚耶！」
那條魚在空中畫了一道曼妙的拋物線，然後便以舞者的姿態輕盈落回水面，啪啦一聲，水珠濺起，河心泛起紫色的漣漪。
「他們是星光化成的魚吧？一定是的，因為他們身上都帶著星星的光輝。」少年在心裡想著。
「你看，這裡也有好多魚。」少女向少年招呼著，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她的手掌，在攤平的掌心周圍，一大群藍色的魚宛如跳著舞般游動。
「哇喔，好危險，萬一是食人魚怎麼辦？」少年開她玩笑。
「他們是由星星化成的魚，才不會吃人呢。」少女哼了一聲說，她和少年的想法一樣。
兩人對話的同時，遠處的樂音依舊優雅地演奏著，而銀河中的魚彷彿能感應到節奏一般，跟著音調的起伏，動作一致地從水中躍起又落下。
月光之下，一群魚同時從銀河躍起，玲瓏地轉個身後，又同時落回水面。
「哇啊，這些魚是在表演群舞嗎？我看牠們比海生館裡的海獅還厲害。」少年如此讚賞，手臂被潑起的水花再濺濕一次。
「欸，你看，從水面向水底下看，魚看起來會變成螢火蟲喔。」遠處一陣水聲，少女翻轉手臂，將頭從水裡仰起，變更回原先的仰式。
少年閉上眼睛，迅速地翻個身，使自己面向下漂浮在水上。
調整好姿勢後，他張開眼睛。
天河之水沖刷著他的眼，可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或癢，反而感覺非常舒服，像是站在陸地上眺望遠山。
他凝神向水底下看，銀河的底部就如同深海一般，漆黑如墨，像夜晚降臨後無窗無燈的秘室。但在那深邃的黑暗中，又確實漂浮著點點金亮，那是光，是星星的光，是身形為魚，但實為星辰的溫暖之光。
從水面看著牠們，就像是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看著一群群的螢火蟲一般，心裡可以感覺到溫暖，但同時也能感覺到哀傷。
少年翻身，嘩啦濺起一波河水，他在河面上躺平，深吸一口夜氣，任憑河水從臉頰淌下。
「你以前有看過螢火蟲嗎？」少女從彼端向他探問。
「嗯，很小很小的時候吧，有親戚曾帶我們去看過。」少年回答，仰視星夜。
「這好像是大家童年的共同回憶。」
「不過螢火蟲越來越少了呢。」
「這樣這種自然的經驗就無法傳承下去了，」少女嘆氣，「喂，你在看螢火蟲的時候，有感受到幸福嗎？」
「嗯……那時候還太小了，哪知道什麼是幸福啊？」少年說，「不過，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很開心，一直追著螢火蟲跑，但同時心裡卻又很平靜，好像自己看著再平凡不過，早就習以為常的東西一樣。」
「是嗎？原來是平靜又快樂的感覺。」少女的聲調流露出由衷的羨慕，「我第一次看到螢火蟲的時候……或許已經國中了吧……我只記得，自己看到漫天飛舞的螢火蟲的時候，除了讚嘆他們的美之外，同時也為他們來日無多的生命難過，螢火蟲在交配完後就會死了，不是嗎？所以，美麗的光，同時也是哀傷的光，不是嗎？」
「……或許就是因為哀傷，所以才會那麼美。」少年有感而發。
「嗯，或許難過其實並不是件壞事。」少女像是在確認什麼，「搞不好，成就我們的其實是哀傷。」
「欸，我們好像在推翻勵志書的理論。」
「充滿希望的人生可是很難達到的。」
「但也不能太陰沉吧！」
「可是，完全不讓自己難過，到底是好是壞呢？」少女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情緒是件很自然的事。」
「就算是哀傷，也可以被容許嗎？」
「我想，是可以的。」
少年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堅定一點。
但，即使他說得再大聲，呼喊得再用力，少女還是有可能會接收不到他的心意。
只要一想到這點，聲音就會不自覺地無力起來。
少年眨著眼睛，注視眼前的星空。
音樂的節奏漸強，魚群的跳躍也越發激昂，從水中竄起的幅度越來越高，參與這場水舞的魚群也逐漸變多。到最後，放眼望去全是在水面上下躍動的魚，牠們遵循著同一節奏，在同一高昂處唰啦躍起，一齊優美的轉身，然後再一起隨著節奏唰啦落下。
少年與少女注視著這場大型群舞。
啪刷啪刷的聲音，與音調的高低起伏，在耳中組成另一種美妙的旋律。
少年突然感到一陣解脫，像是原先縛著自己心臟的重重粗繩被一口氣解放，他的心因獲得自由而不斷往外膨脹。他感受著在體內迴響的心跳，這個身體彷彿要隨著心臟的跳動而飄向天際。
他看向少女。
少女的表情還是一樣，看不出魚群聚集前後的面部變化，她還是以一張既高興又哀愁的臉，注視著眼前魚群的曼妙舞姿。
看到少女的表情，少年的笑容似乎也冷卻了些。
就在這時，少年感到自己身下的河水產生不尋常的起伏，像是漲潮時的海洋，雖然沒有激烈到足以吞噬人類，但仍能讓人感覺到威脅。
河水起伏的幅度漸增，但魚群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牠們依舊竄出又落下，像是在為後面的壓軸做鋪場。
少年擔心地看向少女，他擔心少女在這樣的起伏下會太過慌亂以致於失去平衡，又或者是被漸起的浪潮沖到自己無法追尋的遠方去。
「喂！你還好嗎？」他向少女探問，洪亮的聲音響徹銀河。
「魚依然跳著舞呢，」雞同鴨講似的，少女逕自發表自己的感想，「就算感覺到威脅，還是會堅持跳下去，這是對死亡的反擊嗎？還是種不自量力的行為呢？」
「欸！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因為焦急，少年不耐煩地迴避掉少女的問題。
「即使悲傷，即使痛苦，卻依然做出自己的選擇……這不論是生或是死都是一樣的。我想，不管最後的結果是活下去或是死亡，我們所需要的都是一樣強烈的決心。」少女繼續說著。
不過這些話並沒有傳到少年耳裡。
水波起伏漸大，少年心中的不安也漸漸漲潮，他開始不顧一切的滑水，試圖縮短自己與少女間的距離。
但，在下一刻，他看見一個自己永生都不曾再見識到的奇蹟。
沉重的咚唰一聲，一個龐然大物從銀河躍起，月光在牠身上灑遍銀白色的光輝，看上去就像是在夜空中劃上一條純白弧線。
少年驚訝地凝視著，那巨大的生物宛如一座塔，塔頂匯聚著月光，看起來像個小型的銀色太陽。水珠從牠的身側滑落，濕淋淋的背部反射著明月的亮光。
少年忽然發覺，眼前這隻巨物他以前似乎看過，他在腦中回憶片刻，然後藉由那生物的吻部判斷出牠的身份。
牠，是一隻海豚。
海豚的出現位置在他和少女兩人中間，這麼一番大騷動，少女一定也注意到了。海豚從河中躍起後，便像個完美的跳水選手般，在空中翻轉著流線型的身軀，然後以優美的身姿再次奔入天河之中。
震撼的激水聲，海豚在眨眼間隱沒在銀河裡，河心泛起層層漣漪，透著藍紫色的光芒。
趁著這個空檔，少年眺望向少女的方向，他擔心少女會被海豚撞傷。但他還沒來得及將視線聚焦，便感到自己被某種外力推出銀河水面。
他飛了起來，像是從地面發射出去的火箭，猛地撲向耀眼的星空，眾星之光一下子全射入他的瞳孔，七彩光芒在他的視網膜上閃動，他一時為眼前的燦光目眩。
他瞇起眼睛，微微轉身，看向銀河。他瞥見海豚潛回水中的身影，那巨大的尾鰭在潛入水中時還突然拍擊水面，少年的眼前頓時激起衝天水柱。
在河水的洗禮中，少年跌回銀河，他起初以為自己一定會嗆到水，但即使在銀河中載浮載沉，他吸進胸中的，仍是沁涼的夜氣，彷彿自己的鼻腔和河水之間有無形的氧氣罩一樣。
他拍動雙臂，使自己浮回水面。在他的頭伸出河面之際，他看見少女也像他剛才一樣被頂到空中，在她的身體下，海豚調皮地擺動頭部，像是小孩看見自己惡作劇的成果似的。
然後，在少女墜下之前，牠迅速潛回水中，再次消失蹤影。
看著這副光景，少年想到，自己方才也是像這樣被頂上天空的，自己也是這樣被海豚無預警地突襲，然後和星子作近距離接觸。
感覺像是被玩弄一般，少年心裡升起些許不快，但一想到海豚那單純的表情，一副只是希望他們快樂，只是表示善意的表情，惱怒似乎也消退了不少。
磅的一聲，少女落回水面，少年饒富興味地注視著她，從水中浮起的她，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有點羞愧又有點憤怒，像是被頑童愚弄過後的表情。
但，也和他一樣，過沒多久，少女的表情便轉為釋懷，她似乎也能理解海豚這笨拙的善意。不知為何，她的臉孔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
少年珍惜地看著少女溫柔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將這幅景象永遠刻在自己的記憶裡。
又是一聲水聲，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前看去，方才那隻海豚出現在他們前面，在銀河上繞著圈迴游著，像是自由馳騁的機車騎士。
海豚的身體外側因離心力而掀起一股浪花，泡沫般的水花飛揚在空中，滴滴河水在夜色中顯得晶瑩剔透，像無數顆鑽石。
然後，像是水滴中都存在著一個磁鐵一樣，水珠慢慢聚集，然後像是拼圖般拼出一個個閃著透明光輝的動物。
這些由水珠所組成的動物，是一群染上銀河色彩的水鳥。
鳥群的身上發出白色光輝，身體外層似乎還籠罩著一層如紗般的藍色雲霧。牠們的羽翼宛如星子串綴起來的薄紗，彷彿輕拂一下便能在夜風中飛揚。牠們讓少年想起神話故事裡的不凡神鳥。
然後，無聲但一致的，水鳥整齊地一起升空，拍著翅膀迎向眾星，牠們散亂地起飛，然後重聚成一種陣式。
這群鳥，排列成十字架的形狀飛行著。
鳥群的隊伍閃耀著聖潔的光輝，顏色看上去像是純白的北極雪，少年看著牠們的飛行，心裡湧起一股崇敬。
「好漂亮……」少年讚嘆著，「好漂亮的鳥啊……」
「感覺上像是神的使者，」少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只在天界飛行，獨立於世外的不凡之鳥。你看到了嗎？牠們還是用銀河水做成的呢。」
「仙女在下凡時，好像也是化為鳥身。」
「如果可以成為一隻鳥，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能輕易到達。」
「對啊，如果自己可以像鳥一樣自由飛翔，就算是全世界我也能跑遍。」
「但你不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嗎？」
「所以人類才試著發明飛機啊。我想我們天生都有想飛的欲望吧，我們都希望能擺脫束縛，我們都希望能得到自由。」
「可是，我覺得人類是無法得到自由的。」
「為什麼？」
「因為，把我們限制在地上的，將我們牢牢束縛住的，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你是在講偏見或執念嗎？」
「應該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吧，像是我們本來就不能飛翔在天上，我們本來就不夠聖潔，沒辦法得到那種能力。」
「你是在責備自己嗎？」
「我們本來就不夠好，所以不能得到那種美妙的東西。」
「欸，你是想跟我講基督教的原罪論嗎？」
「並不是。可是你不覺得有時候自己是很醜惡的嗎？身為一個人，然後活的這麼卑劣，這麼醜陋。」
「你一直怪罪自己，這樣會過得很辛苦喔。與其去想自己做的對不對，好不好，有沒有符合最完美的要求，還不如問自己有沒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人沒有必要活得那麼完美，不管是誰都不需要成為完全的聖人。」
「可是那樣很自私。」少女的聲音有些壓抑。
「不，那只是為了活得像個人。」少年堅定地回覆，「如果你真心希望別人好，那你做出來的自然會是善事。沒有這種心意，就算做出好事也只是虛偽。」
少女眨眨眼，不再說話。
十字形的鳥群出現之際，遠處彷彿也響起歌聲，少年只能聽到模糊的一點旋律，但不消片刻，他便猛然想起這首歌其實還是《Before Dawn》，現在正是歌曲的高潮片段，重音用力踩踏琴鍵，奏出能深深敲進心中的旋律。
鳥群向某處飛去，少年追尋著牠們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一團天火，在鳥群的正前方熊熊燃起。
火燄的形狀看起來像隻蠍子，鮮紅色的火舌在謐靜的夜晚中貪婪的吞吐著，其勢態像是要焚遍整個天空。
少年內心緊繃起來，清新的夜氣似乎也滯澀不少。
鮮紅的烈燄之中，蠍子痛苦地打滾，像是在煉獄中承受無限的折磨，虛空之中，少年彷彿聽見牠被熾火焚身時的哀嚎。
「你看見了嗎……」他問少女。
「我看見了，」少女回應，「那是一隻蠍子，一隻害蟲，也是益蟲。」
「你是指針對不同生物而言嗎？」
「嗯，應該是說，善惡本來就沒有絕對。」少女輕吁一口氣，「我看過一則跟蠍子有關的故事。」
「那是什麼？」
「巴爾拉多平原上，有隻蠍子以小蟲為食。」
「喔，然後呢？」
「有一天，蠍子被牠的天敵黃鼠狼發現，差點就被吃掉，蠍子拼命逃跑，在牠快被追上時，蠍子看到一口井，於是牠便往井裡一跳，可是牠掉下井後卻爬不上來。」
「蠍子應該不會游泳吧？」
「在蠍子快被溺死前，牠向上帝祈禱：『啊，到目前為止，我不知殘殺多少生命，這次在我快被吃掉時，我即使拼命逃走，還是淪入這種下場。既然天數難逃，為什麼不認命把身體貢獻給黃鼠狼呢？這樣一來，黃鼠狼就能多延長一天的生命。上帝啊！請鑒照我的心，我願意為大家的幸福捐出這個無常的生命。』」
「這隻蠍子也未免太偉大了吧……」
「在牠祈禱完後，蠍子便突然燃燒成一團鮮紅而光彩奪目的火燄，在夜色中散放萬丈光芒。從此以後，蠍子之火就一直在天上燃燒了。」
「原來是這樣啊……」
少年望著蠍子之火思忖。
「這隻蠍子，是為了讓大家得到幸福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少年說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一直在想，為了讓別人得到幸福，難道即使犧牲自己也無所謂嗎？」
「我想，如果真能幫大家得到幸福的話，我這副身軀就算要被燒上百遍也在所不惜。」
「你這樣犧牲太多了。」
「你不覺得嗎？自己所心愛的人的幸福，其實比我們自己的幸福還要重要。而當他得到幸福的時候，我們也會得到幸福的，即使那伴隨著痛苦也是一樣。」
「嗯。其實，無論多麼痛苦，只要是走在正確道路上所發生的事情，那麼不管是山頂的上坡或下坡，全都是讓自己逐漸邁向真正幸福的一小步。」
「嗯嗯，只要是正確的方法，不管路途多遙遠都能讓人走向幸福。」
「為了觸及那至高無上的幸福，即使是各種悲傷也全都是上帝的美意。」
「奇怪，這下好像變成你是基督徒了。」
「我只是把你的意見用另一種話講出來罷了。」
「一下子文藝性變得好高喔。」
「你不要在意這種小事好不好。」
兩人談笑著，氣氛似乎又輕鬆了不少。
少年想轉頭看看少女，視線卻被一道純白吸引，那群鳥現在已飛到蠍子身旁，十字架的純白光芒和猖狂的鮮紅火燄形成強烈的對比。
然後，像是淨化一般，火燄在白光的照耀下漸漸消退，而白光也雍容地緩緩吞噬火舌。最後，火燄完全熄滅，鳥群的十字架停在火燄蠍子原先的所在處，持續散發聖潔的光輝。
少年看著這宛如奇蹟的事物，不禁叫道：「你看！蠍子身上的火滅了！」
「是啊，牠現在已經不用再受到折磨了。」
「牠會不會是成神了呢？成為光明神聖的一分子，受全世界的人所景仰。」
「牠就算犧牲自己，也還是得到幸福了。」
「嘿，你看，那裡有個宮殿。」
少年手指的前方，一座宮殿般的物體正緩緩從夜空中現影，像是由水中浮出來一般，從起初的模糊輪廓，一點一滴漸漸成形。
最後，一座閃著聖潔光輝的水晶宮殿出現在兩人眼前，柔和的光芒幾乎照耀整個天空，顯示此座宮殿的神聖無比。
少年瞇著眼睛，仔細觀察這座宮殿，然後他發現在宮殿大門前的台階上，似乎有個黑色物體正慢慢拾級而上，宛如虔誠的朝聖者，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心中的神聖領域。
或許是那隻成神的蠍子吧，少年心想。
「這是雙子星神的皇宮。」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我們現在還在奧林帕斯山上。」
「不是，是因為它的廊宇……那是雙子座的符號。」
少年仔細一看，發現大門的形狀正是他熟悉的雙子座符號。
而且，入口處的上方橫欄上，也刻了雙子座的印記。
「為什麼會跑到雙子星神這裡來啊……」少年完全想不出這兩者的關連性。
「可能是因為，雙子座也是犧牲自己換取他人幸福的一個星座吧。」
「雙子座何時變得這麼博愛了？」少年記得最博愛的星座是……算了，這也不重要。
「雙子座的神話故事，」少女長吐一口氣，「是一對雙胞胎，其中一人不幸在戰爭中戰死，存活下來的另一個人便向宙斯請求讓他的兄弟復活，就算拿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也沒關係。」
「古代人都好情深意重……」
「你不要吵。總之最後就是，宙斯受到感動，於是讓他們一起活一天，死一天，一起永遠的生活下去。」
「這就是所謂的死去活來嗎……」
「你一定要用這麼沒情調的方式講話嗎？」
少女知道少年說這種話只是為了讓氣氛輕鬆下來，或者講得正確一點，是讓她輕鬆下來。
少年注視著那隻得到救贖的蠍子，牠緩緩地爬上宮殿，走向入口。
在牠踏入神殿時，一陣強烈的光從牠身上驟然亮起，像閃電般劃過整個天空。
少年瞇上眼睛，然後看見蠍子的身體緩緩浮起，全身散發著榮光，此刻的牠比方才看起來更像一個神。
少年知道，蠍子真的成神了。
犧牲了自己，成全了別人，然後自己也得到幸福了。
少年感到一陣放鬆，一種前所未見的感覺自他胸臆之中流瀉而出，他感到一股強大的暖流在自己心中流動，而所有的陰暗在這場激流中盡被沖逝。
現在在自己心中翻滾的，是一種既溫暖又柔和的情緒。
少年露出釋懷的微笑。
那是見證幸福存在的微笑。
而化為十字解救蠍子的鳥群，現在正飛到雙子星宮的殿頂，牠們拍著翅膀，維持正十字的姿態，停在宮殿上空，從遠處看去，像是宮殿上被擺了一個十字架。
不過，少年知道，這些鳥是為了看護終於成神的蠍子才來到這裡。牠們是為了祝福這個得到幸福的靈魂，而在這裡停留。
牠們樂於見到他人得到幸福。
就跟凝視著這副光景的少年一樣。
少年的笑容在臉上擴散，他從沒感到自己如此安寧過，現在他的體內飽脹著無盡的幸福，幾乎就要衝出他的身體。
少年轉過頭去，看少女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感受到如此充盈又溫暖的幸福。
但他看到意想不到的畫面。
少女的身體隨著水流飄浮，原本僵硬的臉部線條現在已經完全軟化，他看到一條細細的水流劃過少女的臉頰，由眼角滑落至銀河冰涼的水裡。
少女在少年沒注意時，靜靜地哭了。
少年頓時慌了手腳，他跟少女認識很久，深知她的個性。她雖然常常擺出一副憂鬱的臉，雖然常常把自己的不愉快藏在心裡，雖然常常自己一個人忍受著許多事物，但是……
他，從沒看過少女流淚。
不管受到多大的委屈，不管心裡多麼難受，她都只是擺出一張極為哀戚的臉來，而眼淚，從來沒掉下來過，彷彿她天生不會哭泣。
但，今天，就在這樣的時刻，少女卻哭了。
少年感到一陣不安。
「喂……」明明是在關心，少年的探問卻異常微弱，「你還好嗎……」
少女沒有看向他，只是對著夜空露出悲悽的微笑。
「欸……」少女的聲音微弱地飄來，「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是的，我現在覺得很幸福。」少年不願說謊。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少女終於轉頭看向少年，滑過淚痕的臉露出悲傷的笑容，「現在的我也覺得很幸福，為什麼我還會哭？」
「這個……」少年原本想說是喜極而泣，但看到少女的表情，就知道絕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流下的，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悲傷到極點才會流下來的眼淚。
飄揚在遠處的背景音樂，也彷彿受到少女的思緒影響，曲調突然紊亂起來，失序的音符中隱隱藏著一股急切。
少年看到少女失望的表情，不禁埋怨起自己的遲鈍。
因此，他歪著頭，很努力地想著要如何解釋。
「我想……」少年忽然大喊，然後察覺自己的失態而降下音量，「有可能是因為放鬆吧。」
在少年說話的同時，遠處的音樂也再次抓回自己的腳步，穩重地繼續演奏著。
「咦？」
「因為人在覺得幸福的時候，不是會覺得很放鬆嗎，或者該說放鬆就是幸福的其中一種要素，」少年竭力解釋，「所以，你是因為放鬆才哭的吧。」
「那也很奇怪啊。」少女說，「如果是沉浸在幸福裡，人放鬆不是應該要高興嗎，不管怎樣都不是悲傷吧。」
「不，放鬆只是把自己的情緒釋放出來，」少年堅定地看著少女，「它只是把你平常沒表現出來的東西表現出來而已，所以不管是什麼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因為你平常是不會哭泣的。」少年含蓄的說。
「所以一直潛藏在我心裡的情感就是哭泣囉？」少女一臉責備，少年並不知道她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他。
「……我不清楚。」少年小聲的說。
「那還真是令人悲哀的一件事。」少女斷然說道。
「你是指我的無知還是……」
「不，是我到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心裡一直藏著這種東西，」少女輕嘆一口氣，「而且，還是這種醜陋的情感。」
「悲傷就是悲傷而已，哪有什麼醜陋的？」少年的音量又大了起來。
「可是這是不被容許的，」少女一臉認真的回答，「悲傷不就是所謂的負面情緒嗎？既然都被定位成負面了，那還有什麼好的？」
「正面和負面情緒就定義上來說是差不多的，它們只是代表相反的事物，相對的存在而已。」少年解釋著。
「是這樣沒錯……」
「我想，差別在於，悲傷會比快樂來得更強烈，更難忘，也更難以承擔。但同時，悲傷會遠比快樂來得更重要，而且不可取代。」
少年嚴肅地看著少女。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悲傷會讓人領悟。」
「領悟自己其實脆弱得像個劣質玻璃嗎？」
「不，是領悟自己最深層的一面。」
「你說什麼……」
「嗯，你剛哭過，所以應該有感覺吧。在哭泣的時候，會有某種東西在你的體內甦醒的感覺。」
「你是說，那就是……更深一層的我嗎？」
「是的，悲傷可以讓最深沉的自己覺醒，因為只有在悲傷中你才會發現自己的真面目，也只有悲傷才能讓你成熟。」
「這樣講好像也對，因為悲傷時的我，是最無防範的，那個時候的我，什麼事都能接受。」
「而且你也藉由悲傷感知到很多事，不是嗎？」
「好像也是。」
少年向少女微笑。
「其實啊，我認為，不幸或許也是一種幸福。」他如此對少女說。
「啊？」
「而悲傷，或許其實是祝福的化身呢。」
「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我們體會過不幸，我們瞭解不幸的樣貌，也曾身處在巨大的悲傷中。」
「這樣不是很不好嗎？」
「但，身處幸福中的人是不會知道不幸是什麼的。」
「喔喔，像是你了解快樂，並不代表你了解憤怒，這樣的感覺嗎？」
「是的，所以以此類推，你知道幸福，並不代表你知道不幸。」
「相反字的概念在這裡好像不適用。」
「對，你不覺得人類的情感很奧妙嗎？那不是可以傳授或推測而得的東西，我們非得自己去親自感受才能體會。」
「所以，知道不幸是一種幸福囉？」
「是的。而有機會身處於不幸的我們，也是少數幸福的一群，因為我們比其他人有更多的體會。」
「我們看似不幸，但實際上卻是真正得到幸福的一群。是這樣嗎？」少女喃喃自語。
「是啊，你不覺得那些只知道快樂的人其實很可悲嗎？他們根本不知道悲傷是什麼，他們比我們還少了很多東西。」
「我想，搞不好他們正是因為不知道悲傷所以才那麼快樂。他們的幸福，就只是由快樂產生而已。」
「這樣子，講難聽一點只是無知，只是單純的愚蠢。」少年的口氣強硬起來。
「但，或許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他們才能那樣快樂的活下去吧。」
「可是快樂的代價，就是會錯失很多東西，也不知道悲傷。」
「欸，我在想，會不會他們自己也在避免認識悲傷呢？」
「這也有可能。未知的東西永遠讓人感到害怕，讓人不願面對。」
「以前的我好像就是這樣，因為害怕悲傷，所以才不會哭泣。」少女露出苦笑，一滴眼淚趁機迸了出來。
「所以現在的你很幸運，知道悲傷是什麼了。」少年肯定的說。
「你這句話是在祝福我嗎？」
「是啊，你以後可以放心的哭了。」
「可是被悲傷襲捲可是很難過的呢，你也知道吧。」
「但這樣的你已經比其他人幸福了，對那些只知道快樂的人而言，悲傷只是個可怕的未知物，他們連悲傷是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
「因為他們從沒碰過嘛。不過搞不好也是因為這個樣子，所以他們才會越來越不敢去面對。」
「是啊，他們對悲傷的感覺，只是種因不瞭解而生的恐懼而已。他們害怕看見悲傷，也害怕看見悲傷的自己，所以把悲傷汙名化。」
「但這樣的他們，離悲傷的距離就越來越遠了。拒絕悲傷的他們，只能緊擁著快樂而活。」
「這會成為一個惡性循環。」
「你不覺得這樣子的他們很可憐嗎？他們無法看見真正的自己。」
「這樣也是，因為悲傷是最能接近自己核心的情緒。像他們這種只知道快樂的人，知道的只是片面的自己。」
「這樣一想，突然覺得他們比我們還悲哀許多。」
「是啊，他們雖然看起來過得很充實，但心靈世界卻異常的空虛，因為他們只認識快樂，不接受悲傷的存在。」
「也就是說，他們活得只有一半嗎？」
「對，他們只有正面，沒有反面，沒有正反兩面的人，是不完整的，就心靈上來說，就是有所缺憾。」
「嗯嗯，人應當要有兩種不同的樣子，就如同太極一樣，有陰陽相存。」
「對啊，所以我才會說悲傷是一種幸福，因為它讓我們圓滿，它讓我們真正成為一個人，這樣子的我們，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是嗎？所以，現在的我，已經擁有幸福了？」少女顫抖著聲音問。
「是的，你已經瞭解悲傷，所以現在的你是幸福的。這樣子的你，才是最完整也最幸福的你。」少年一臉肯定的回答，他確實是這樣相信的。
「是嗎？原來我已經身處幸福之中了嗎？啊，原來是這樣子，連我這樣的人，都得到幸福了。」
少女笑了起來，但眼淚卻同時不停滾落，她的表情清楚表示出，她已經體認到自己所擁有的幸福。
而少年，也笑了，他看著釋放出所有情緒的少女，內心不禁感動莫名。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幸福的她。
而從方才就一直壓在少年胸口上的，讓他感到擔心害怕的巨石，似乎也在少女得到幸福時瞬間瓦解了。
遠處的音樂進入最富麗的章節，優美的曲調響徹宇宙。琴音劇烈迴響，像是演奏者竭盡心力演奏，想要用最繁華的音符，慶祝他們在這個星夜裡找到自己的幸福。
少年內心一陣澎湃，不禁對天空吶喊。
「現在的我是幸福的！現在的你也是幸福的！領略了各種感覺，得到真正的幸福的我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就讓我們一起體會這種幸福吧！就讓我們一起永遠體會著這種悲傷的幸福吧！」
用盡力氣大吼的少年，感到一陣強烈的情緒在身體裡竄動。他知道，那是得到幸福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一定也和那隻蠍子一樣，得到幸福了吧。
他看著身旁的少女，內心的暖流持續加溫。
現在天上的鳥群和蠍子一定都在看著他，看著他使少女獲得幸福，也使自己獲得幸福。
然後，遠處的音樂，慢慢沉靜下來。
演奏即將結束，萬物歸於平靜。
少年仰視天際，水晶宮慢慢淡去，像是日漸模糊的壁畫一般。而鳥群，蠍子，海豚，還有剛剛的魚群，現在也全都消失了。
少年浮在水面上，心臟的跳動逐漸趨緩，充盈全身的激昂也退潮而去。
他聽著遠處的輕柔音樂，全身不自覺地放鬆，彷彿在搖籃裡逐漸入睡的嬰兒，安心地飄往夢鄉。
這時，他發現天空的一角出現一塊陰影。那是如黑洞般的陰影，深沉的色彩即使在夜空中也能明顯分別。
「啊，那邊就是煤炭袋呢，是天空的大洞呢。」
少年如此呢喃。
而就在這時，他聽見少女的聲音。
那是似乎真的下了某種決心的聲音。
「啊，我現在無論到哪裡去都不會再害怕了，因為我已經領略悲傷的幸福，以後也必定會瞭解更多。這樣的我，就算身處於那片廣大的黑暗中也不會再害怕，因為我即使置身在死亡的境地中也能找到幸福。如果可以，希望能讓我把這種幸福帶給別人，就如同那隻蠍子一樣，我也要幫大家尋求到幸福。不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和大家一起前進……」
是啊，所以我才會那麼努力……
少年才想到這裡，思緒就斷線了，一股強烈的睡意湧上，讓他放棄思索，自動把身體交給睡魔。
在意識消失之前，少年隱約聽見那段音樂，以祝福般的華麗姿態，在宇宙深處敲下最後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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