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名意外之客
在稍嫌嘈雜喧鬧的情況下，霍爾等人隨老烏龜穿越走廊。
「如果這是一個夢，拜託趕快讓我醒來，」亞路搖著頭說，他一直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如果我猜得沒錯，一定有人在詛咒我。」
「誰會那麼無聊去詛咒你？」霍爾打趣地說，「你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偉人，詛咒你有什麼利可圖？」
「一定有人詛咒我，一定有人詛咒我……」亞路不停地嘮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真是個大麻煩……」霍爾不禁也抱怨起來，雙手插進褲袋，眼睛開始瀏覽四周的景觀。
真要說起來，這間學校和霍爾的母校並沒什麼不同，樓梯間一樣積滿陳年污垢，飲水台上依舊鏽跡斑斑，教室一樣陰暗並散發著霉味，這間在採礦業全盛時期興建的學校似乎並沒被好好保養過。霍爾邊走邊嘆著氣，看來自己暑假的幻想，窗明几淨的學校等等，全都是一場超現實的夢。
忽然，一聲如玻璃爆破的巨響從前方傳出，驚醒這批沉悶的行進隊伍。霍爾自覺地停下腳步，前面的人也配合地停下，至於還在嘮叨的亞路便應聲撞上前面的莉雅。
「你在搞什麼啦？」莉雅怨怪似地瞪著亞路，眼睛射出的光芒如瞬間點燃的大火。
「不小心的嘛，那麼兇幹什麼？」亞路總算恢復正常，摸著自己差點被撞歪的鼻樑。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摩納伸直身體往前看，但很顯然是徒勞無功。
「算了，我去看吧。」霍爾伸手將摩納的小圓頭壓下，自己用力挺起身，湛藍的眼睛將眼前的一場小意外盡收其中。
在距離霍爾約五尺的地方，有扇窗戶被外頭扔進的巨石擊破，散裂的碎片差點波及到在前方領隊的老烏龜。老烏龜睜大他那如細縫般的小眼，晃著頭搜尋窗外，右腳還一面輕輕踢著那塊肇事的石頭，失去歸宿的眾多碎片在秋陽的照射下閃爍出明亮的光彩。便在這時，外頭伸進一隻毛茸茸的手，用力抓著沒有玻璃碎片的窗檯，像一名預備搶劫的盜匪。隨後，一個人影輕巧地攀進窗內，在老烏龜凌厲的眼神下降落在霍爾他們的面前。成功破窗入侵的他，毫不在意的用腳掃著地上的玻璃殘片，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漠然。
「喔，我就知道是他……」霍爾擺出一副萬物了然於胸的臉，嘴角彎出一條奇特的曲線。
「是他喔？」亞路問道，「想想也是，只有他會用這種震撼的方式參加開學典禮吧？」
「你你你，你這個渾小子，」老烏龜因震怒而聲音顫抖，「你到底是什麼人，敢這樣破壞學校公物？」
「我是誰關你什麼事？」那個人說著，嗓音出奇的比一般國中生低沉，「一個糟老頭問我的名字幹什麼？」
「好哇，他終於講出了一句還算正常的話，真不愧是我亞路看上的對手。」亞路露出一臉興奮。
「我是這裡的老師，我本來就有權力得知你的姓名，」老烏龜蠻橫地說，一臉政客模樣，「把你的名字給我說出來，不然你就別想在這裡畢業了。」
「你不覺得你的威脅很沒魄力嗎？唉，算了，我也懶得在這裡跟你瞎耗，」那人的表情由冷漠轉為悠然，一副泰山崩於前也無所謂的模樣，「我叫布羅尼，這樣行了吧？」
「原來你就是那個麻煩小子布羅尼啊，難怪每個老師看到我接這個班時都一直搖頭，」老烏龜的臉色陰沉下去，「毀壞公物，跟老師頂撞，你的稱號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原來我已經這麼有名囉，我該感謝那群愛亂宣傳的蠢豬嗎？」布羅尼自顧自地說。「但他們似乎沒告訴你我還有別的絕招，可別把我看扁了。」
「沒啥本事的人都愛自我吹噓，我想你也不會是個例外。」老烏龜不客氣地說，「還有，我想我要告訴你一個事實，布羅尼先生，你是我這個班的學生，我有權力要求你歸隊。」
「你滿口權力權力的，難道沒聽過權力會使人腐化嗎？不過我看你也是一副快腐化的樣子，是不是？臭老頭。」布羅尼說著，雙腿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布羅尼先生，我講的話是認真的，趕快給我歸隊！」老烏龜無法克制地大吼出聲，面頰上浮起更多扭曲的皺紋。
「好啦好啦，歸隊就歸隊嘛，有必要這樣大吼大叫嗎？」布羅尼倔強的雙腿終於開始移動，「還是你想讓我突破極限，挑戰第一天上學就讓一個老師心臟病發的記錄？」
「很好很好，麻煩小子，你給我小心一點，到時候被我抓到你就……」老烏龜在前頭叨唸著，一臉憤恨地搖著自己幾近全禿的腦袋。隨後，他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往前走著，而跟在他後頭的霍爾等人也只好乖乖跟上他那狂怒的腳步。
「布羅尼，沒想到你今天會這樣出場。」霍爾以善意的口吻說道，他可不想跟這種麻煩人物起任何衝突。
「我原本還不想來的咧，要不是看我媽那副樣子，我早就跑去別的地方打工了。」布羅尼看著地板說道，他雖然在眾人眼中是顆不定時炸彈，但他那位獨力扶養他的媽媽似乎就是他的剋星。
「麻煩小子，好久不見了啊，」亞路回過頭說，口氣帶著點火藥味，「想不到你還是那個聽媽媽話的乖乖牌啊，真是不乾不脆。」
「我沒有必要回應你這個蠢蛋的話。」布羅尼高傲地說，將頭轉向另一邊，觀賞著外頭了無生氣的風景。
「嘴巴說不贏我就大方承認嘛，這樣又不會少你一塊肉，」亞路有些意猶未盡，「你想表現什麼君子風度啊，這樣實在是……」
「喂，你不要再說了啦，」霍爾狠狠打了亞路一下，「你一定要他爆發你才高興是不是？沒想到你連上學第一天都不放過這種惹麻煩的機會。」
「天啊，霍爾，我拜託你別把同情心濫用在這種地方好不好？這種程度的攻擊他才不會有感覺咧。」亞路有些殘忍地說，一雙眼依然挑戰似的望著布羅尼的背影。
霍爾不禁想長嘆一口氣，想想也真奇怪，亞路和布羅尼兩人幾乎是從一出生就認識彼此的，小時候還上過同一家幼稚園，但他們兩個卻似乎永遠水火不相容般，一見面就是互相挑釁，嚴重時還會打在一起，不把對方打得送醫院不罷休，這樣一比下來，亞路和莉雅之間的心結還算小事一樁，至少他們兩人不會打起來，而且以霍爾和摩納的力量也足夠使他們停火談判。
上了兩層樓梯，霍爾等人來到三樓的數學教室。一踏進教室，便是一排排安置於牆上的數學偉人相，嚴肅的眼神像審判兇嫌般牢牢盯緊這一群蒙昧無知的學生。霍爾的眼睛和其中一人對上，打個寒噤，轉過身去，不再將眼睛對著任何一幅偉人肖相，這些歲月的痕跡太沉重了，讓一向數學程度不佳的霍爾感到無比心虛，但一向膽小怕事的吉米卻一反之前的窩囊模樣，挺直胸膛，自信無比地在前方開路，霍爾望著看似無畏的吉米背影，心裡想著，他也只有在面對他拿手的數學才有這樣的信心吧！
在沉悶的氣氛中，大家紛紛找位置坐下，霍爾很明智地選了一個後排的位置，以離他們那個現在殺氣騰騰的導師遠一點，亞路在他左邊坐下，他也不想跟老烏龜有近距離的接觸，摩納及莉雅則是揀了一個靠窗的雙人座，偶爾上課不耐煩時可以從那裡眺望外頭的花草樹木，吉米找了一個中間的位置，杜力則是在他的後面坐下，有了吉米的掩護，杜力在後面想做什麼都會很順心如意，布羅尼在一番猶疑之後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很符合他一向不喜人群的高傲習性。
在坐下之後，霍爾習慣性地舉目四顧，打量這間才剛被喚醒的老舊教室。昏黃的燈光落在灰黯的地板上，不時還會有一兩隻小蟲跑出來尋找食物，三個大型的儲物櫃站在後面，上頭用一件灰白的黑布罩著，從遠處看還有點像萬聖節所扮的鬼魂，教室四周的牆壁上除了偉人相外還貼了好幾張的數學海報，似乎都是以前老烏龜出給學生的刁鑽作業。屋內很悶熱，天花板上的電風扇無力地運作著，將煩躁的心情吹得更是惱人。教室左前方的冷氣似乎只有裝飾品的功能，上面沾滿歲月的灰塵，可能一次也沒開過。窗台上的盆栽隨著熱風擺動，試圖帶來一絲春意，但那了無生氣的姿態完全沒給這群快要融化的學生們一點慰藉。
「快點給我安分的坐下，你們這群小鬼頭，」老烏龜對著早已全部坐正的全班無謂地喊道，皺紋爬滿瘦削的面頰，「我現在要把課程表發下去，可不要拿去摺紙飛機了啊。」
「他不提醒我還沒想到可以拿去摺紙咧。」霍爾說道，接下從前頭傳來的一疊白紙。
「數學、英文、生物……」亞路唸著剛傳下來的課程表，「為什麼數學這麼多節？他們自己忘了以前求學的慘淡經驗嗎？」
「歷史、地理、化學……」霍爾接在亞路之後唸著，「我們學校哪來這麼多科的老師？」
「反正他們一定有辦法找到這麼多老師來教的嘛，搞不好我們全校的老師都有帶導師班，」亞路有點不耐地說，他和霍爾一樣對數學反感，「或者，全校就只有這麼多老師，一人負責一個科目。」
「在後面的不要講話！」前方傳來一聲怒吼，老烏龜似乎想用自己破鑼般的聲音來鎮壓學生，「在我的教室裡，絕不容許有人發出無謂的聲音！」
「你自己本人的聲音就很無謂了……」霍爾低聲抗議，偷偷拿起鉛筆在桌上塗鴉。
「基於剛才不禮貌的狀況，現在我來點名一下，以免又有不肖學生偷溜出去，」老烏龜意有所指的說，瞇起他的小眼仔細審視那張寫著二十幾個學生的表格，「我來看看……摩納在嗎？」
「我在這裡，」摩納以溫和的口氣說，「還有，旁邊這個人是莉雅，你可以順便寫一下。」
「不要隨意打亂我的順序，」老烏龜毫不買帳，粗聲惡氣的說，「麻煩小子布羅尼我已經見識到了，接下來的是……吉米！」
「這裡。」吉米微微應道，聲量已比平時大上許多。
「年輕人講話大聲一點，多沒精神啊，」老烏龜無情地挑剔著，在紙上作個記號，「然後是……亞路！」
「在──這──裡──」亞路刻意地拖長尾音，似乎是想顯示自己對他的不屑。
「看你還能神氣多久，」老烏龜喃喃唸著，「之後你就知道我的厲害了，下一個是……霍……」
「對不起，我遲到了。」忽然，緊閉的大門被「砰喀」一聲推開，一個稍嫌緊張但很有朝氣的女生聲音竄了進來，將裡頭陰鬱的氣息砰然一聲粉碎，「我是轉學生，剛剛被叫去處理轉學事務，很抱歉我遲到了。」
「喔，是你啊，那個新老師的女兒，」老烏龜親切的口氣中帶著一絲輕蔑，「把你的名字報上來吧，我們現在在點名。」
「我叫做娜莉，」她毫不遲疑地說，「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要那麼沒耐性，」老烏龜趁機拿她開刀，「好了，你去找個位置坐下吧，還有，這個是我們這學期的課程表，不拿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
幾秒的沉默之後，她大踏步走了進來，禮貌地抽走被老烏龜兩隻如樹枝的手指夾住的課程表，便往教室後方走去，而當然，在她行走的當下有一大堆人好奇地盯著她看，霍爾也是其中一人。
她的個子沒有很高，或者該說，對男生來講她這樣的身高恰到好處，可以享受一下小鳥依人的快感。褐中帶點金黃的頭髮如瀑布般飛撲而至肩際，有些短，但卻襯托出她內心中更深層的靈性。臉上的五官排列是一幅令人舒適的圖畫，溫和的表情，但其中卻顯露出一種特殊的凜然。那雙眼也很值得一提，深遂不見底的銀灰色眼眸，像平靜的深潭，也像是心中有許多秘密待人挖掘，更能顯示出她可不是泛泛之輩，庸俗且自以為是的凡夫俗子千萬別與她同行。整個身體的骨架和行走的姿態表現出她內心的堅毅剛強，似乎也在說明她並不放蕩隨便，不是那種一兩句話就能釣到的女生。霍爾不禁在內心倒抽一口氣，果真如亞路所說，這種女生他可沒辦法高攀的上。
她走至靠牆的一個位置坐下，離霍爾大概是五張椅子的距離，有些人已移開好奇的目光，但霍爾仍舊不死心地盯著她看，自己沒做出什麼侵犯她的事，也沒有背著女友劈腿的嫌疑，看一下是無傷大雅的吧！霍爾在心裡這麼想著。
「我現在去拿教材，你們在這裡等一下，不要給我亂來啊！」在冗長的點名之後，老烏龜這麼說著，將點名表重重一放，扭過頭自認為瀟灑的走了出去，但在霍爾等人眼中看來活像生鏽的機器人在原地踏步。
掌權者一出，教室馬上失去原有的規則，將課程表亂摺，拿刀片在桌上亂刻的人不在少數，而最多的還是離開座位找人攀談，對象當然就是那位叫做娜莉的新同學，許多人走過去有意無意的和她聊天，她也有禮的回應，但多了點女生常有的拘謹和節制。
「喂，霍爾，我說的沒錯吧？」霍爾被突如其來的重擊打醒，「沒想到她會跟我們同班耶，真是無巧不成雙。」
「你一定要打這麼大力嗎？輕一點是會死人喔……」霍爾揉著自己的肩膀，「還有，你是不是用錯成語了？」
「隨便啦，男人不拘小節一點是不會有事的，」現在換亞路的眼睛直盯著娜莉看，「我想的果然沒錯，你也被她吸引了。」
「我哪有被她吸引？對新同學投注多一點注意力是人之常情好嗎？」霍爾理所當然般地回答，「還有啊，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不潔的念頭？」
「我這種人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霍爾你不要亂投射自己的念頭喔。」亞路戲謔的說，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挑戰意味。
「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一看到女生就會有許多惡狼般的念頭，現在我只求你不要隨便去玷污純潔的少女們，不然她們到時候要你負責起來可是會很麻煩的。」霍爾半開玩笑似地講完這一連串的話，「我已經事先提醒過你了喔，到時候出問題可不要……喂，你在看哪裡？」
「喂，老兄，你知道你的眼神看起來很惹人厭嗎？如果你想開學第一天我就陪你熱身一次的話那就直說嘛，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的。」亞路的口中吐出好幾句具有強烈諷刺意味的話，而當然，針對的人並不是霍爾。
布羅尼悠閒地靠在儲物櫃上，冷眼看著教室中的一切，聽到亞路的話語後，他不耐煩的回過頭來，臉上是一副慵懶的神情。
「我聽不懂豬叫，拜託你用人類的語言說話。」他的語調極為冷酷，但其中的暗諷卻不少於亞路。
「如果我是豬，那你是什麼？變形蟲還是阿米巴原蟲？」亞路繼續說著，「或者我看你什麼都不是。」
「亞路你又在挑釁別人了，他和你又沒什麼深仇大恨，」霍爾忍不住出言制止，他知道這樣下去布羅尼一定會爆發，「你跟他有什麼私人恩怨拜託私下解決，不要把火氣帶到這種地方來……」
「對於入侵我家的宵小之輩我才懶得跟他講什麼禮節！」忽然，亞路像是炸彈被引爆了一樣，奮力站起身，眼中彷彿燒著熊熊烈火，「承認吧，你跑到我家偷了我的東西。」
「你哪來的證據啊？不要亂說好不好！」這下布羅尼的火氣也大了起來，「你在這個暑假裡問了我多少次？你這樣隨便指控別人很好玩是不是？我之前給了你答案，現在我也給你這個答案：我才不會跑到你家去偷東西！」
「是嗎？但東想西想還是你最有可能，」亞路毫不放鬆，「你住的離我家最近，又成天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的，不是你是誰？我好幾個月的零用錢就這樣消失了，你說我氣不氣？」
「就算你氣那又怎樣，不是我偷的就不是我偷的！」布羅尼回罵，「腦袋空洞的蠢蛋，拜託你查證過後再來罵人好不好？智障一個。」
「你罵得挺理直氣壯的嘛！想用武力來解決是吧！」亞路臉色兇惡地捲起袖子，「我看對你這種東西講道理可能也沒用，還是直接訴諸武力好了！」
「喂喂喂，你們等一下好不好？你也不確定犯人是不是他，這樣很不合理耶！」霍爾用力抓著亞路，以自己料想不到的高分貝叫道，「算我求你們了，拜託不要開學第一天就闖大禍好不好！」
「算了吧，霍爾，智障會懂什麼是闖禍嗎？」布羅尼驕矜的嗓音阻止了霍爾，「既然他那麼討打，那我不迎戰豈不是太遜了嗎？」
「真是的，為什麼這兩個暴力二人組永遠會打在一起……」遠方，莉雅尖酸刻薄地說著，一臉想要隔山觀虎鬥的樣子。
「這樣子可不行，我去阻止他們一下，」摩納不顧莉雅倏然轉變的臉色，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到亞路和布羅尼之間，「你們要打去外面打，不要在教室裡上演全武行，這樣會嚇到人的。」
「摩納，你給我退下。」亞路像彈簧般從椅子上衝出，右手將摩納奮力推至角落，左手則握拳向布羅尼打去。
「是啊，你還是趕快離開的好。你不想做無謂的犧牲吧，摩納。」難得一次布羅尼的想法和亞路相同，他右手猛力抓住亞路襲過來的左手，在一旁的左拳順勢打出一個左勾拳。
一場可與格鬥擂台賽比擬的戰鬥就在這間舊教室中展開，亞路和布羅尼兩人扭在一起，從左側打到右側，從教室後頭跑到大門附近，其間當然是無止盡的拳腳相向和吶喊怒吼，霍爾一度看不下去想上前調停，但在差點被一個飛踢踹中後便馬上打消念頭，寧願靠在離他們十公分的地方密切注意，以免有更多的人被拳腳波及。大家對這場景早已見怪不怪，很有志一同地袖手旁觀，但剛來這裡不久的新同學可就受不了了。霍爾不只一次看見，在教室後排的娜莉一直站起又坐下，滿臉想要阻止但又驚恐的混合表情。那種樣子還真的很有趣，害霍爾一不小心就開始偷笑。
「你在笑什麼啦？笨蛋霍爾，」一道聲音無情地劈下來，「你和亞路不是好朋友嗎？這種時候可以在一旁觀戰嗎？」
「如果你想要阻止的話你可以自己去，不用把我拖下水，你也看到他們打得多激烈了。」霍爾笑著說，沒轉過頭去面對怒氣沖沖的莉雅，「反正他們兩個老是這樣，我也勸得有點煩了。」
「有人可以保護我一下嗎……」一個如老鼠般細微的聲音從霍爾背後冒出，是句滿熟悉的話。
「是男子漢就不要奢望保護，吉米，」霍爾的眼神很是睥睨，「況且，你現在也躲在我背後了啊。」
「現在可真是鬧烘烘呢，不知那隻烏龜回來看到後會有什麼感想？」杜力不改他那鬧中取樂的個性，「他就會發現，除了一個麻煩小子布羅尼外還有一個麻煩小子亞路呢。」
「杜力你給我閉嘴！想進來一起打嗎？」亞路粗聲吼道，雙拳仍直往布羅尼身上砸，「還是你要我……」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老烏龜狂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適時阻止了亞路接下來要講的粗言穢語，「我才離開一下，這裡就演起了全武行啊！你，還有你，給我停手！」
霍爾清楚地看見，亞路和布羅尼互瞪了一眼，隨後鬆開纏繞在對方身上的手，漲紅的雙拳及雙腿也停下動作，像是從惡狼瞬間變成小綿羊般，乖乖地束手立在當場。
「你們為什麼打架？」老烏龜持續狂吼。
「他偷我東西。」亞路努力維持自己的口氣和諧。
「他誣賴我。」布羅尼也在克制衝動。
「這種小事就夠你們打？我頭一次看到這種學生，」老烏龜的語氣嚴厲，「才開學第一天就給我打架，看來你們以前小學的時候也是黑名單上的人啊！很好很好，想逞兇鬥狠是吧？這樣你們就不用在這裡了，可以給我滾到校長室去，說你們不想唸了。」
「其實我也想這麼做呢……」霍爾讀著亞路的口型，內容應該與這相差不遠。
「我不是叫你們滾到校長室去嗎？還不趕快去！」老烏龜繼續發飆，完全沒顧及到霍爾等人的耳膜會不會震破。
「去就去啊，我會怕你這種活化石嗎？」布羅尼昂起頭，滿臉不卑不亢的神色，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闖出了什麼大禍，他轉過身去，邁開大步走出教室。亞路在後頭看著，呆滯的眼神顯示出他的猶豫不決。
「男子漢大丈夫不是該敢作敢當嗎？跟個婦道人家一樣縮在後頭幹什麼？」老烏龜使出激將法，「你看人家的步伐多果決啊，就算是做錯事，但這種精神還是值得嘉許。」
「你是指做錯事的精神還是瞧不起人的精神？拜託你把主詞講清楚好嗎？」亞路說著，尾音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之後，便迅速地走出教室，追隨已走了不知多遠的布羅尼。
「看來兩個麻煩都走了，」老烏龜冷酷地說，雙眼瞇得像兩條直線，「我們應該可以開始上課了。好了，請各位趕快回到位置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待呢！」
又是一陣椅腳搬動聲響起，原先站起身看熱鬧的人全回到自己所屬的座位，霍爾也摸著鼻子安靜地回到教室後方，在旁邊已沒同伴的位置上坐下，雙眼無神地四處掃瞄，而其間當然花了一些時間在娜莉身上。她雙手交握於胸前，整個人如海浪般起伏，剛才的騷動似乎影響了她，害她現在即使事故處理完畢之後還在心緒不寧。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在這個教室裡的規矩……」無趣的開場白後，老烏龜開始大發議論，把從上個世紀一直流傳到現在的古老陳舊枯燥乏味的班規從第一條到第五十條全都仔細說明，深怕霍爾等人是文盲一樣，下頭的人全都在托腮沉思，完全沒在聽老烏龜講話。
一個紙球扔了過來，打醒失神中的霍爾。
「誰那麼沒禮貌……」霍爾在心中埋怨，漫不經心地剝開紙團。上面所傳遞的訊息極短，只有一行：你認為亞路會發生什麼事？
「喔，這誰會知道啊？」霍爾皺起眉頭，抬眼望向莉雅和摩納那邊，他們正一臉焦急的看著霍爾。
霍爾凝視他們一陣，隨後一派輕鬆的聳聳肩，確切表示出自己的不知，也順便阻止他們接下來會想問的其他問題。
現在他的心，完全不想在亞路會面臨什麼樣酷刑的這類問題上打轉。
在稍嫌嘈雜喧鬧的情況下，霍爾等人隨老烏龜穿越走廊。
「如果這是一個夢，拜託趕快讓我醒來，」亞路搖著頭說，他一直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如果我猜得沒錯，一定有人在詛咒我。」
「誰會那麼無聊去詛咒你？」霍爾打趣地說，「你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偉人，詛咒你有什麼利可圖？」
「一定有人詛咒我，一定有人詛咒我……」亞路不停地嘮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真是個大麻煩……」霍爾不禁也抱怨起來，雙手插進褲袋，眼睛開始瀏覽四周的景觀。
真要說起來，這間學校和霍爾的母校並沒什麼不同，樓梯間一樣積滿陳年污垢，飲水台上依舊鏽跡斑斑，教室一樣陰暗並散發著霉味，這間在採礦業全盛時期興建的學校似乎並沒被好好保養過。霍爾邊走邊嘆著氣，看來自己暑假的幻想，窗明几淨的學校等等，全都是一場超現實的夢。
忽然，一聲如玻璃爆破的巨響從前方傳出，驚醒這批沉悶的行進隊伍。霍爾自覺地停下腳步，前面的人也配合地停下，至於還在嘮叨的亞路便應聲撞上前面的莉雅。
「你在搞什麼啦？」莉雅怨怪似地瞪著亞路，眼睛射出的光芒如瞬間點燃的大火。
「不小心的嘛，那麼兇幹什麼？」亞路總算恢復正常，摸著自己差點被撞歪的鼻樑。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摩納伸直身體往前看，但很顯然是徒勞無功。
「算了，我去看吧。」霍爾伸手將摩納的小圓頭壓下，自己用力挺起身，湛藍的眼睛將眼前的一場小意外盡收其中。
在距離霍爾約五尺的地方，有扇窗戶被外頭扔進的巨石擊破，散裂的碎片差點波及到在前方領隊的老烏龜。老烏龜睜大他那如細縫般的小眼，晃著頭搜尋窗外，右腳還一面輕輕踢著那塊肇事的石頭，失去歸宿的眾多碎片在秋陽的照射下閃爍出明亮的光彩。便在這時，外頭伸進一隻毛茸茸的手，用力抓著沒有玻璃碎片的窗檯，像一名預備搶劫的盜匪。隨後，一個人影輕巧地攀進窗內，在老烏龜凌厲的眼神下降落在霍爾他們的面前。成功破窗入侵的他，毫不在意的用腳掃著地上的玻璃殘片，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漠然。
「喔，我就知道是他……」霍爾擺出一副萬物了然於胸的臉，嘴角彎出一條奇特的曲線。
「是他喔？」亞路問道，「想想也是，只有他會用這種震撼的方式參加開學典禮吧？」
「你你你，你這個渾小子，」老烏龜因震怒而聲音顫抖，「你到底是什麼人，敢這樣破壞學校公物？」
「我是誰關你什麼事？」那個人說著，嗓音出奇的比一般國中生低沉，「一個糟老頭問我的名字幹什麼？」
「好哇，他終於講出了一句還算正常的話，真不愧是我亞路看上的對手。」亞路露出一臉興奮。
「我是這裡的老師，我本來就有權力得知你的姓名，」老烏龜蠻橫地說，一臉政客模樣，「把你的名字給我說出來，不然你就別想在這裡畢業了。」
「你不覺得你的威脅很沒魄力嗎？唉，算了，我也懶得在這裡跟你瞎耗，」那人的表情由冷漠轉為悠然，一副泰山崩於前也無所謂的模樣，「我叫布羅尼，這樣行了吧？」
「原來你就是那個麻煩小子布羅尼啊，難怪每個老師看到我接這個班時都一直搖頭，」老烏龜的臉色陰沉下去，「毀壞公物，跟老師頂撞，你的稱號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原來我已經這麼有名囉，我該感謝那群愛亂宣傳的蠢豬嗎？」布羅尼自顧自地說。「但他們似乎沒告訴你我還有別的絕招，可別把我看扁了。」
「沒啥本事的人都愛自我吹噓，我想你也不會是個例外。」老烏龜不客氣地說，「還有，我想我要告訴你一個事實，布羅尼先生，你是我這個班的學生，我有權力要求你歸隊。」
「你滿口權力權力的，難道沒聽過權力會使人腐化嗎？不過我看你也是一副快腐化的樣子，是不是？臭老頭。」布羅尼說著，雙腿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布羅尼先生，我講的話是認真的，趕快給我歸隊！」老烏龜無法克制地大吼出聲，面頰上浮起更多扭曲的皺紋。
「好啦好啦，歸隊就歸隊嘛，有必要這樣大吼大叫嗎？」布羅尼倔強的雙腿終於開始移動，「還是你想讓我突破極限，挑戰第一天上學就讓一個老師心臟病發的記錄？」
「很好很好，麻煩小子，你給我小心一點，到時候被我抓到你就……」老烏龜在前頭叨唸著，一臉憤恨地搖著自己幾近全禿的腦袋。隨後，他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往前走著，而跟在他後頭的霍爾等人也只好乖乖跟上他那狂怒的腳步。
「布羅尼，沒想到你今天會這樣出場。」霍爾以善意的口吻說道，他可不想跟這種麻煩人物起任何衝突。
「我原本還不想來的咧，要不是看我媽那副樣子，我早就跑去別的地方打工了。」布羅尼看著地板說道，他雖然在眾人眼中是顆不定時炸彈，但他那位獨力扶養他的媽媽似乎就是他的剋星。
「麻煩小子，好久不見了啊，」亞路回過頭說，口氣帶著點火藥味，「想不到你還是那個聽媽媽話的乖乖牌啊，真是不乾不脆。」
「我沒有必要回應你這個蠢蛋的話。」布羅尼高傲地說，將頭轉向另一邊，觀賞著外頭了無生氣的風景。
「嘴巴說不贏我就大方承認嘛，這樣又不會少你一塊肉，」亞路有些意猶未盡，「你想表現什麼君子風度啊，這樣實在是……」
「喂，你不要再說了啦，」霍爾狠狠打了亞路一下，「你一定要他爆發你才高興是不是？沒想到你連上學第一天都不放過這種惹麻煩的機會。」
「天啊，霍爾，我拜託你別把同情心濫用在這種地方好不好？這種程度的攻擊他才不會有感覺咧。」亞路有些殘忍地說，一雙眼依然挑戰似的望著布羅尼的背影。
霍爾不禁想長嘆一口氣，想想也真奇怪，亞路和布羅尼兩人幾乎是從一出生就認識彼此的，小時候還上過同一家幼稚園，但他們兩個卻似乎永遠水火不相容般，一見面就是互相挑釁，嚴重時還會打在一起，不把對方打得送醫院不罷休，這樣一比下來，亞路和莉雅之間的心結還算小事一樁，至少他們兩人不會打起來，而且以霍爾和摩納的力量也足夠使他們停火談判。
上了兩層樓梯，霍爾等人來到三樓的數學教室。一踏進教室，便是一排排安置於牆上的數學偉人相，嚴肅的眼神像審判兇嫌般牢牢盯緊這一群蒙昧無知的學生。霍爾的眼睛和其中一人對上，打個寒噤，轉過身去，不再將眼睛對著任何一幅偉人肖相，這些歲月的痕跡太沉重了，讓一向數學程度不佳的霍爾感到無比心虛，但一向膽小怕事的吉米卻一反之前的窩囊模樣，挺直胸膛，自信無比地在前方開路，霍爾望著看似無畏的吉米背影，心裡想著，他也只有在面對他拿手的數學才有這樣的信心吧！
在沉悶的氣氛中，大家紛紛找位置坐下，霍爾很明智地選了一個後排的位置，以離他們那個現在殺氣騰騰的導師遠一點，亞路在他左邊坐下，他也不想跟老烏龜有近距離的接觸，摩納及莉雅則是揀了一個靠窗的雙人座，偶爾上課不耐煩時可以從那裡眺望外頭的花草樹木，吉米找了一個中間的位置，杜力則是在他的後面坐下，有了吉米的掩護，杜力在後面想做什麼都會很順心如意，布羅尼在一番猶疑之後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很符合他一向不喜人群的高傲習性。
在坐下之後，霍爾習慣性地舉目四顧，打量這間才剛被喚醒的老舊教室。昏黃的燈光落在灰黯的地板上，不時還會有一兩隻小蟲跑出來尋找食物，三個大型的儲物櫃站在後面，上頭用一件灰白的黑布罩著，從遠處看還有點像萬聖節所扮的鬼魂，教室四周的牆壁上除了偉人相外還貼了好幾張的數學海報，似乎都是以前老烏龜出給學生的刁鑽作業。屋內很悶熱，天花板上的電風扇無力地運作著，將煩躁的心情吹得更是惱人。教室左前方的冷氣似乎只有裝飾品的功能，上面沾滿歲月的灰塵，可能一次也沒開過。窗台上的盆栽隨著熱風擺動，試圖帶來一絲春意，但那了無生氣的姿態完全沒給這群快要融化的學生們一點慰藉。
「快點給我安分的坐下，你們這群小鬼頭，」老烏龜對著早已全部坐正的全班無謂地喊道，皺紋爬滿瘦削的面頰，「我現在要把課程表發下去，可不要拿去摺紙飛機了啊。」
「他不提醒我還沒想到可以拿去摺紙咧。」霍爾說道，接下從前頭傳來的一疊白紙。
「數學、英文、生物……」亞路唸著剛傳下來的課程表，「為什麼數學這麼多節？他們自己忘了以前求學的慘淡經驗嗎？」
「歷史、地理、化學……」霍爾接在亞路之後唸著，「我們學校哪來這麼多科的老師？」
「反正他們一定有辦法找到這麼多老師來教的嘛，搞不好我們全校的老師都有帶導師班，」亞路有點不耐地說，他和霍爾一樣對數學反感，「或者，全校就只有這麼多老師，一人負責一個科目。」
「在後面的不要講話！」前方傳來一聲怒吼，老烏龜似乎想用自己破鑼般的聲音來鎮壓學生，「在我的教室裡，絕不容許有人發出無謂的聲音！」
「你自己本人的聲音就很無謂了……」霍爾低聲抗議，偷偷拿起鉛筆在桌上塗鴉。
「基於剛才不禮貌的狀況，現在我來點名一下，以免又有不肖學生偷溜出去，」老烏龜意有所指的說，瞇起他的小眼仔細審視那張寫著二十幾個學生的表格，「我來看看……摩納在嗎？」
「我在這裡，」摩納以溫和的口氣說，「還有，旁邊這個人是莉雅，你可以順便寫一下。」
「不要隨意打亂我的順序，」老烏龜毫不買帳，粗聲惡氣的說，「麻煩小子布羅尼我已經見識到了，接下來的是……吉米！」
「這裡。」吉米微微應道，聲量已比平時大上許多。
「年輕人講話大聲一點，多沒精神啊，」老烏龜無情地挑剔著，在紙上作個記號，「然後是……亞路！」
「在──這──裡──」亞路刻意地拖長尾音，似乎是想顯示自己對他的不屑。
「看你還能神氣多久，」老烏龜喃喃唸著，「之後你就知道我的厲害了，下一個是……霍……」
「對不起，我遲到了。」忽然，緊閉的大門被「砰喀」一聲推開，一個稍嫌緊張但很有朝氣的女生聲音竄了進來，將裡頭陰鬱的氣息砰然一聲粉碎，「我是轉學生，剛剛被叫去處理轉學事務，很抱歉我遲到了。」
「喔，是你啊，那個新老師的女兒，」老烏龜親切的口氣中帶著一絲輕蔑，「把你的名字報上來吧，我們現在在點名。」
「我叫做娜莉，」她毫不遲疑地說，「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要那麼沒耐性，」老烏龜趁機拿她開刀，「好了，你去找個位置坐下吧，還有，這個是我們這學期的課程表，不拿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
幾秒的沉默之後，她大踏步走了進來，禮貌地抽走被老烏龜兩隻如樹枝的手指夾住的課程表，便往教室後方走去，而當然，在她行走的當下有一大堆人好奇地盯著她看，霍爾也是其中一人。
她的個子沒有很高，或者該說，對男生來講她這樣的身高恰到好處，可以享受一下小鳥依人的快感。褐中帶點金黃的頭髮如瀑布般飛撲而至肩際，有些短，但卻襯托出她內心中更深層的靈性。臉上的五官排列是一幅令人舒適的圖畫，溫和的表情，但其中卻顯露出一種特殊的凜然。那雙眼也很值得一提，深遂不見底的銀灰色眼眸，像平靜的深潭，也像是心中有許多秘密待人挖掘，更能顯示出她可不是泛泛之輩，庸俗且自以為是的凡夫俗子千萬別與她同行。整個身體的骨架和行走的姿態表現出她內心的堅毅剛強，似乎也在說明她並不放蕩隨便，不是那種一兩句話就能釣到的女生。霍爾不禁在內心倒抽一口氣，果真如亞路所說，這種女生他可沒辦法高攀的上。
她走至靠牆的一個位置坐下，離霍爾大概是五張椅子的距離，有些人已移開好奇的目光，但霍爾仍舊不死心地盯著她看，自己沒做出什麼侵犯她的事，也沒有背著女友劈腿的嫌疑，看一下是無傷大雅的吧！霍爾在心裡這麼想著。
「我現在去拿教材，你們在這裡等一下，不要給我亂來啊！」在冗長的點名之後，老烏龜這麼說著，將點名表重重一放，扭過頭自認為瀟灑的走了出去，但在霍爾等人眼中看來活像生鏽的機器人在原地踏步。
掌權者一出，教室馬上失去原有的規則，將課程表亂摺，拿刀片在桌上亂刻的人不在少數，而最多的還是離開座位找人攀談，對象當然就是那位叫做娜莉的新同學，許多人走過去有意無意的和她聊天，她也有禮的回應，但多了點女生常有的拘謹和節制。
「喂，霍爾，我說的沒錯吧？」霍爾被突如其來的重擊打醒，「沒想到她會跟我們同班耶，真是無巧不成雙。」
「你一定要打這麼大力嗎？輕一點是會死人喔……」霍爾揉著自己的肩膀，「還有，你是不是用錯成語了？」
「隨便啦，男人不拘小節一點是不會有事的，」現在換亞路的眼睛直盯著娜莉看，「我想的果然沒錯，你也被她吸引了。」
「我哪有被她吸引？對新同學投注多一點注意力是人之常情好嗎？」霍爾理所當然般地回答，「還有啊，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不潔的念頭？」
「我這種人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霍爾你不要亂投射自己的念頭喔。」亞路戲謔的說，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挑戰意味。
「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一看到女生就會有許多惡狼般的念頭，現在我只求你不要隨便去玷污純潔的少女們，不然她們到時候要你負責起來可是會很麻煩的。」霍爾半開玩笑似地講完這一連串的話，「我已經事先提醒過你了喔，到時候出問題可不要……喂，你在看哪裡？」
「喂，老兄，你知道你的眼神看起來很惹人厭嗎？如果你想開學第一天我就陪你熱身一次的話那就直說嘛，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的。」亞路的口中吐出好幾句具有強烈諷刺意味的話，而當然，針對的人並不是霍爾。
布羅尼悠閒地靠在儲物櫃上，冷眼看著教室中的一切，聽到亞路的話語後，他不耐煩的回過頭來，臉上是一副慵懶的神情。
「我聽不懂豬叫，拜託你用人類的語言說話。」他的語調極為冷酷，但其中的暗諷卻不少於亞路。
「如果我是豬，那你是什麼？變形蟲還是阿米巴原蟲？」亞路繼續說著，「或者我看你什麼都不是。」
「亞路你又在挑釁別人了，他和你又沒什麼深仇大恨，」霍爾忍不住出言制止，他知道這樣下去布羅尼一定會爆發，「你跟他有什麼私人恩怨拜託私下解決，不要把火氣帶到這種地方來……」
「對於入侵我家的宵小之輩我才懶得跟他講什麼禮節！」忽然，亞路像是炸彈被引爆了一樣，奮力站起身，眼中彷彿燒著熊熊烈火，「承認吧，你跑到我家偷了我的東西。」
「你哪來的證據啊？不要亂說好不好！」這下布羅尼的火氣也大了起來，「你在這個暑假裡問了我多少次？你這樣隨便指控別人很好玩是不是？我之前給了你答案，現在我也給你這個答案：我才不會跑到你家去偷東西！」
「是嗎？但東想西想還是你最有可能，」亞路毫不放鬆，「你住的離我家最近，又成天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的，不是你是誰？我好幾個月的零用錢就這樣消失了，你說我氣不氣？」
「就算你氣那又怎樣，不是我偷的就不是我偷的！」布羅尼回罵，「腦袋空洞的蠢蛋，拜託你查證過後再來罵人好不好？智障一個。」
「你罵得挺理直氣壯的嘛！想用武力來解決是吧！」亞路臉色兇惡地捲起袖子，「我看對你這種東西講道理可能也沒用，還是直接訴諸武力好了！」
「喂喂喂，你們等一下好不好？你也不確定犯人是不是他，這樣很不合理耶！」霍爾用力抓著亞路，以自己料想不到的高分貝叫道，「算我求你們了，拜託不要開學第一天就闖大禍好不好！」
「算了吧，霍爾，智障會懂什麼是闖禍嗎？」布羅尼驕矜的嗓音阻止了霍爾，「既然他那麼討打，那我不迎戰豈不是太遜了嗎？」
「真是的，為什麼這兩個暴力二人組永遠會打在一起……」遠方，莉雅尖酸刻薄地說著，一臉想要隔山觀虎鬥的樣子。
「這樣子可不行，我去阻止他們一下，」摩納不顧莉雅倏然轉變的臉色，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到亞路和布羅尼之間，「你們要打去外面打，不要在教室裡上演全武行，這樣會嚇到人的。」
「摩納，你給我退下。」亞路像彈簧般從椅子上衝出，右手將摩納奮力推至角落，左手則握拳向布羅尼打去。
「是啊，你還是趕快離開的好。你不想做無謂的犧牲吧，摩納。」難得一次布羅尼的想法和亞路相同，他右手猛力抓住亞路襲過來的左手，在一旁的左拳順勢打出一個左勾拳。
一場可與格鬥擂台賽比擬的戰鬥就在這間舊教室中展開，亞路和布羅尼兩人扭在一起，從左側打到右側，從教室後頭跑到大門附近，其間當然是無止盡的拳腳相向和吶喊怒吼，霍爾一度看不下去想上前調停，但在差點被一個飛踢踹中後便馬上打消念頭，寧願靠在離他們十公分的地方密切注意，以免有更多的人被拳腳波及。大家對這場景早已見怪不怪，很有志一同地袖手旁觀，但剛來這裡不久的新同學可就受不了了。霍爾不只一次看見，在教室後排的娜莉一直站起又坐下，滿臉想要阻止但又驚恐的混合表情。那種樣子還真的很有趣，害霍爾一不小心就開始偷笑。
「你在笑什麼啦？笨蛋霍爾，」一道聲音無情地劈下來，「你和亞路不是好朋友嗎？這種時候可以在一旁觀戰嗎？」
「如果你想要阻止的話你可以自己去，不用把我拖下水，你也看到他們打得多激烈了。」霍爾笑著說，沒轉過頭去面對怒氣沖沖的莉雅，「反正他們兩個老是這樣，我也勸得有點煩了。」
「有人可以保護我一下嗎……」一個如老鼠般細微的聲音從霍爾背後冒出，是句滿熟悉的話。
「是男子漢就不要奢望保護，吉米，」霍爾的眼神很是睥睨，「況且，你現在也躲在我背後了啊。」
「現在可真是鬧烘烘呢，不知那隻烏龜回來看到後會有什麼感想？」杜力不改他那鬧中取樂的個性，「他就會發現，除了一個麻煩小子布羅尼外還有一個麻煩小子亞路呢。」
「杜力你給我閉嘴！想進來一起打嗎？」亞路粗聲吼道，雙拳仍直往布羅尼身上砸，「還是你要我……」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老烏龜狂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適時阻止了亞路接下來要講的粗言穢語，「我才離開一下，這裡就演起了全武行啊！你，還有你，給我停手！」
霍爾清楚地看見，亞路和布羅尼互瞪了一眼，隨後鬆開纏繞在對方身上的手，漲紅的雙拳及雙腿也停下動作，像是從惡狼瞬間變成小綿羊般，乖乖地束手立在當場。
「你們為什麼打架？」老烏龜持續狂吼。
「他偷我東西。」亞路努力維持自己的口氣和諧。
「他誣賴我。」布羅尼也在克制衝動。
「這種小事就夠你們打？我頭一次看到這種學生，」老烏龜的語氣嚴厲，「才開學第一天就給我打架，看來你們以前小學的時候也是黑名單上的人啊！很好很好，想逞兇鬥狠是吧？這樣你們就不用在這裡了，可以給我滾到校長室去，說你們不想唸了。」
「其實我也想這麼做呢……」霍爾讀著亞路的口型，內容應該與這相差不遠。
「我不是叫你們滾到校長室去嗎？還不趕快去！」老烏龜繼續發飆，完全沒顧及到霍爾等人的耳膜會不會震破。
「去就去啊，我會怕你這種活化石嗎？」布羅尼昂起頭，滿臉不卑不亢的神色，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闖出了什麼大禍，他轉過身去，邁開大步走出教室。亞路在後頭看著，呆滯的眼神顯示出他的猶豫不決。
「男子漢大丈夫不是該敢作敢當嗎？跟個婦道人家一樣縮在後頭幹什麼？」老烏龜使出激將法，「你看人家的步伐多果決啊，就算是做錯事，但這種精神還是值得嘉許。」
「你是指做錯事的精神還是瞧不起人的精神？拜託你把主詞講清楚好嗎？」亞路說著，尾音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之後，便迅速地走出教室，追隨已走了不知多遠的布羅尼。
「看來兩個麻煩都走了，」老烏龜冷酷地說，雙眼瞇得像兩條直線，「我們應該可以開始上課了。好了，請各位趕快回到位置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待呢！」
又是一陣椅腳搬動聲響起，原先站起身看熱鬧的人全回到自己所屬的座位，霍爾也摸著鼻子安靜地回到教室後方，在旁邊已沒同伴的位置上坐下，雙眼無神地四處掃瞄，而其間當然花了一些時間在娜莉身上。她雙手交握於胸前，整個人如海浪般起伏，剛才的騷動似乎影響了她，害她現在即使事故處理完畢之後還在心緒不寧。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在這個教室裡的規矩……」無趣的開場白後，老烏龜開始大發議論，把從上個世紀一直流傳到現在的古老陳舊枯燥乏味的班規從第一條到第五十條全都仔細說明，深怕霍爾等人是文盲一樣，下頭的人全都在托腮沉思，完全沒在聽老烏龜講話。
一個紙球扔了過來，打醒失神中的霍爾。
「誰那麼沒禮貌……」霍爾在心中埋怨，漫不經心地剝開紙團。上面所傳遞的訊息極短，只有一行：你認為亞路會發生什麼事？
「喔，這誰會知道啊？」霍爾皺起眉頭，抬眼望向莉雅和摩納那邊，他們正一臉焦急的看著霍爾。
霍爾凝視他們一陣，隨後一派輕鬆的聳聳肩，確切表示出自己的不知，也順便阻止他們接下來會想問的其他問題。
現在他的心，完全不想在亞路會面臨什麼樣酷刑的這類問題上打轉。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